　　第一輯　卡曼坦與魯魯─１
　　第一輯　卡曼坦與魯魯─２
　　第二輯　莊園槍禍
　　第三輯　莊園來客─１
　　第三輯　莊園來客─２
　　第四輯　一個移民的劄記
　　第五輯　告別莊園─１
　　第五輯　告別莊園─２

《走出非洲》

卡倫．布里克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http://www.m9981.com

　　第一輯　卡曼坦與魯魯─１

　　　　──「從森林，從高原，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恩戈莊園

　　我的非洲莊園座落在恩戈山麓。赤道在這片高地北部的一百英哩土地上橫貫而過。莊園海拔高達六千英呎。在白天，你會感到自己十分高大，離太陽很近很近，清晨與傍晚那麼明淨、安謐，而夜來則寒意襲人。

　　地理位置和地面高度相結合，造就出一種舉世無雙的景色。這裡的一切並不豐饒，也不華麗。這是非洲──從六千英呎深處提煉出來的──濃烈而純淨的精華。色調如此乾燥，像是經過燃燒，如同陶器一般。樹木掛著輕盈而微妙的葉片。枝葉的形狀顯然與歐洲樹木相異，不是長成弓形或圓形，而是一層一層地向水平方向伸展。幾株高樹，孤零零地兀立，猶如偉岸的棕櫚。那驕矜而又浪漫的氣勢，儼然一艘艘八面威風的舟楫，剛剛收攏它們的風帆。樹林邊緣的線條別具韻致，彷彿整個林子在微微顫動。彎彎扭扭的老荊棘樹，枝杈光禿，星星點點地散布在遼闊的草原上。不知名的蒿草送來陣陣香波，如同麝香草、愛神木。有些地方的香氣濃烈得能扎痛你的嗓子。那些花兒，不論是草原上的，還是原始森林藤葛上的，都使人感到即將凋謝，點點簇簇，不勝纖弱──只是在大雨季開始時，莽原上才綻開一叢叢碩大、馥郁的百合花。在這裡，你的視野開闊、高遠，映入眼簾的一切，匯成了偉大、自由與無與倫比的高尚。

　　這景色和你在其中的生活，最難忘的是天空。當你回首在非洲高原度過的日日夜夜，一種感覺倏然而過：自己恍若曾一度生活在空中。天空幾乎不是淺藍色，便是紫羅蘭色。大片大片的雲彩，輕柔而瞬息萬變，在空中升騰，飄蕩。蒼穹充滿著藍色的活力，將近處的山脈與林莽塗上了鮮亮、深沉的藍色。正午的天空十分活躍，像噴薄而出的滾滾岩漿，又像一池碧水潺潺流動，閃耀著，起伏著，放射著。它返照出的一切景物都放大了，變幻出奇妙的海市蜃樓。在這樣高渺的天空，你盡可自由自在地呼吸。你的心境無比輕鬆，充滿自信。在非洲高原，你早晨一睜眼就會感到：呵，我在這裡，在我最應該在的地方。

　　恩戈山長長的山脊自北而南，綿延伸展。它那四座王冠般莊嚴的頂峰，似青黑色的波峰凝團在藍天下。恩戈山海拔八千英呎，其東側高出周圍原野二千英呎，而西側的山勢卻陡然下降，分外險峻，猛地跌入東非大裂谷。

　　高原的風，總是從北面、西北面吹來。就是這股風，直下非洲海岸與阿拉伯半島，人們稱之為季風、東風──相傳是所羅門王鍾愛的坐騎。這裡的大地向浩茫的穹宇鋪展，像是對天庭的抗衡。季風迎面吹拂恩戈山，那一處處山坡是我停放滑翔機的理想場地。乘著風勢，滑翔機騰空直上，飛向山巔。隨風飄遊的雲彩，常縈繞著山巒，或靜懸於半空，或積聚於峰頂，化為雨水。而那些飄浮在更高處的雲朵，無拘無束地作逍遙遊，最終在恩戈山西側──大裂谷炙熱的大漠上空消融殆盡。多少次，我從我的住處遠眺，追蹤這些陣容強大的隊列行進，我驚異地看著它們在空中壯遊，看著它們登上峰巔，然後消逝在藍天深處。

　　我莊園外的山巒，在一天中不時地交叉變換它們的性格，時而顯得如此親近，時而又那麼遙遠。薄暮時分，天色漸暗，當你凝視群山，天空好像有一條細細的銀邊勾出茫茫峰巒的輪廓。隨著夜幕低垂，那四座頂峰又磨掉了稜角，依稀圓潤起來，彷彿是由於山脈自己的舒展伸長而致。

　　登上恩戈山，放眼望去：南面，是廣袤的平原，野生動物聚居之處，直逼乞力馬扎羅山，東面和北面，是秀美如公園的原野，遠處山腳下有一大片森林，吉庫尤【註】自然保護區起伏蜿蜒一百多英哩，與肯亞山相連──其間錯落著一塊一塊的玉米田、香蕉園和牧草地；這裡，那裡，飄繞著淺藍色的炊煙，還有一叢叢丘陵。可是西面大地驟然下跌，橫亙著非洲盆地──一片乾燥、月球般的景象。褐色的大漠不規則地點綴著小小的圓點──荊棘叢、彎彎曲曲的河床連著一條條暗綠色的帶子，那是含羞樹的林帶──樹冠如蓋，枝條四展，荊刺如針。這裡是仙人掌的家園，也是長頸鹿和犀牛的故鄉。

　　【註】吉庫尤：東非著名民族，分布在肯亞中部，人口約四百萬，主要從事農牧業。

　　山野──當你深入其中──寥廓、神祕，美麗如畫，而且極富變化；有時為漫長的峽谷，有時是一片灌木叢，有時是綠草茵茵的山坡，有時是嶙峋遒勁的巉岩。有的山峰上甚至還簇擁著茂密的修竹。山中也不乏清泉、水井，我曾在那裡野營。

　　我在的時候，恩戈山聚居著野牛、旋角大羚羊、犀牛等。在土著老人的記憶中，還曾有大象出沒。恩戈山區未能全部列入野生動物保護區，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劃歸保護區的一小部分以南峰上的燈塔標誌為限。隨著這塊殖民地的繁榮，首府奈洛比發展為大城市，恩戈山區完全可能規劃為無與倫比的野生動物園。我在非洲的最後幾年裡，許多在奈洛比經商的年輕人，每逢星期天便騎著摩托車進山，隨意打獵。我想，那些大動物是遠離山區，穿過荊棘灌木叢和石質地帶，往南遷徙了。

　　在山巒的邊緣或四座山峰上，步行並不難。那裡的草短短的，猶如草坪，灰色的岩石也多已風化。環著山邊，峰頂上下，有一條野生動物踩出的小徑，有如平緩的Ｓ形。野營的一個清晨，我來到這裡，沿小徑信步，發現一群大羚羊新踩出的腳印和冒者熱氣的糞便。這些溫和的大傢伙一定是日出時來到山邊，排成一長溜散步。你難以想像，牠們來此唯一的目的只是俯視足下的大地。

　　我們在莊園裡種植咖啡。對咖啡來說，這兒的地勢略高了些。維持咖啡園，要付出艱苦的勞動。我們從未因此發財。但它卻足以把你死死粘住，總有工作等著做，沒有空閒的功夫，而一般來說，你總是落後一步。

　　在荒蕪、凌亂的莽原上，開拓出一片土地，按規矩種植、照料，是令人神怡的。在以後的歲月裡，當我乘飛機飛越非洲上空，我熟悉自己莊園的風貌，一見到這片土地，心中就充滿驕傲──它靜臥在灰綠色的原野裡，顯得那麼鮮豔、青翠。我驀地明悟到人類的心是怎樣思慕有規則的幾何圖形。奈洛比四周的田野，特別是城區北部，展現出相似的丰采。這裡生存著這樣的人民：他們想的、談的、做的，是咖啡的種植、修枝、摘果，就連夜裡躺在床上，考慮的也是如何改進加工咖啡的設施。

　　咖啡生長非一日之功，並不如你想像中那樣一蹴而就。在你年輕、充滿希望的年華裡，你冒著淅淅瀝瀝的雨水，從苗圃裡搬出一盆盆鮮綠的咖啡幼苗，與莊園裡的幫工們一起，把它們栽在一排排溼潤的土坑裡──它們將在此紮根生長。你還得到野地裡砍些樹枝，為咖啡苗搭架遮陽──小苗需要在溫馨、朦朧的環境裡予以特別的關照。四、五年後，咖啡樹才開始結果。與此同時，你可能會遇到旱災、病蟲害，還有，那些頑強的野草會在你的田裡騷擾──有一種叫「海盜旗」的野生豆類，外殼扁長、多刺，一碰上就纏到你的衣服、襪子上。有些咖啡苗移植不當，主根受傷，正當含苞欲放時，卻枯萎夭折。一英畝地要種六百多株咖啡。我那六百英畝的咖啡園，耕牛拖著耙犁在田間來來回回勞作，堅忍不拔地走著成千上萬英哩的歷程，耐心地期待著未來的犒賞。

　　咖啡園裡也時常呈現一片賞心悅目的美景。雨季初始，咖啡花盛開。細雨霏霏，薄霧朦朦，堊白色的花朵，猶如一片白雲覆蓋在六百英畝土地上，光彩動人。咖啡花有一股黑刺李般的淡淡的、略帶苦澀的香味。一旦咖啡豆成熟，園裡就變得一片豔紅。這時節，婦女和孩子們隨同男人一起，前來採摘咖啡豆。四輪車、兩輪車吱吱呀呀地把咖啡豆拉到河邊的加工廠去。我們的機器算不得上乘，但加工廠畢竟是自己規劃、自己建設的，我們十分珍愛。它曾經毀於大火，我們又重新修建起來。巨大的咖啡乾燥器轉動著，轉動著，咖啡豆在它的鐵肚子裡「嚓啦啦嚓啦啦」地翻滾，恰如卵石在海灘上經受波浪的沖刷。有時，在半夜裡，咖啡豆乾燥了，就得馬上把它們從大罐裡取出來。那真是有聲有色的時刻──昏暗的大廠房裡，點著許多盞防風燈，每個角落都懸掛著蜘蛛網，遍地是咖啡豆莢。在燈光的輝映下，一張張黝黑的臉龐充滿期待，神采飛揚地圍著乾燥器。整個加工廠──你會感到──在這不尋常的非洲之夜，就像一顆明燦燦的寶石，鑲嵌在衣索比亞王的耳墜上。之後，咖啡豆要去殼、定級，手工整理分類，裝入麻袋，用縫馬鞍的大針縫口。

　　最後，在凌晨，天色尚暗，我正在床上假寐，忽聽得吆喝聲、四輪車軲轆聲、車夫前後跑動聲四起。一輛輛大車摞滿咖啡豆麻袋──十二袋一噸──每輛車由十六頭牛拉著，沿著上坡路向奈洛比火車站進發。我感到慶幸的是他們途中只有這一段上坡路，因為莊園的海拔比奈洛比高出一千英呎。傍晚時分，我走到外面迎接歸來的車隊。牛累了，在空車前低垂著腦袋，一個小孩有氣無力地引著牠們。車夫們乏了，在道路上的塵土裡拖著他們的鞭子。至此，我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咖啡在一兩天內便送往港口海運出去。我們只有企望在倫敦的大拍賣市場上能交上好運氣。

　　我的六千英畝土地，除了種咖啡，零零散散還有一部分是天然森林，還有一千英畝分給佃農，他們稱之為「夏姆巴」【註：斯瓦希里話，意即農田。】。這些土著佃農，每人在白人莊園裡占上幾英畝地，然後每年為莊園主無償勞動一段時間，作為回報。對於這種關係，我覺得佃農們並不這樣想，因為他們大部分，甚至他們的父輩都生於斯，長於斯，他們更願意把我視為他們莊園裡的高級佃農。在我的莊園裡，佃農的土地顯然更有生氣，隨著季節的更替呈現不同的景象。當你走在踩得十分堅硬的小路上，兩旁是沙沙作響的綠色帷帳，玉米長得高過了你的頭，不久就要收穫入倉。田裡的芸豆熟了，婦女們前來採擷、打殼，豆秧、豆莢堆在一起，就地燃燒。在一年的某些時節，莊園裡四處騰起縷縷青煙。吉庫尤人也種白薯。白薯秧子像葡萄，在地上蔓生，猶如一張密密纏結的草蓆。田野裡還可見到品種各異的大南瓜，黃澄澄的，綠油油的，夾雜著點點花斑。

　　不論什麼時候，你穿行在吉庫尤人的「夏姆巴」間，首先映入你視野的總是一位老農婦弓腰翻地的背影，就像駝鳥埋首於沙土。每個吉庫尤家庭，都有幾幢圓頂的茅屋和糧倉。茅屋間的空地熱鬧而且繁忙，地面硬如水泥，大人們在這裡碾米、擠牛奶，孩子們則追逐著小雞奔跑。在藍色的黃昏，我常到佃農茅屋周圍的白薯地裡打野禽。扁嘴鴿在枝幹高大、葉片如穗的樹上咕咕地清唱。我的莊園最初是一片大森林，這些樹木是當年拓荒開田時留下來的，散立在「夏姆巴」四處。

　　我莊園裡還有兩千多英畝的牧草地。這裡，高高的牧草在勁風中海浪般起伏騰躍。吉庫尤小牧童放牧著他們父親的牛群。在涼季，他們隨身帶著小小的舊柳條筐，裡面裝著從家裡帶來取暖的炭火，有時免不了釀成草地失火，給莊園牧場招來災禍。乾旱的年月，斑馬和大羚羊常下山來光顧牧草地。

　　我們的城市奈洛比座落在群山中的一塊平地上，距莊園十二英哩。城裡有政府大廈和許多大的中樞辦公室。人們在這裡管理著整個國家。

　　一個城市對你的生活不可能不產生影響，你對它是褒是貶倒無妨。根據精神上的萬有引力法則，它能將你的心吸引過來。夜晚奈洛比上空發亮的霧靄──我可以在莊園的某些地方眺望──使我浮想聯翩，回憶起歐洲的一些大城市來。

　　我初來非洲時，肯亞還沒有汽車，我們去奈洛比騎著馬或駕著六匹騾子拉的兩輪車，到了城裡，把牲口安置在高原運輸公司的馬廄裡。我在那兒的時候，奈洛比還是一個混雜的城市──有富麗的石磚新建築，有一大片瓦楞鐵屋頂的老店鋪、辦公室以及帶廊子的平房。塵土飛揚的馬路兩旁是長長的兩排桉樹。高級法院、土著事務部、獸醫站，都是亂糟糟的。我真欽佩那些政府官員，他們居然能在炙熱、陰暗的斗室中辦理一切公務。

　　儘管如此，奈洛比畢竟是一個都市。在這裡，你能買東西、聽新聞，在飯店進午餐或晚餐，或者，在俱樂部跳跳舞。奈洛比是生機勃勃的地方，它在運動，有如流動的水；它在發展，有如新生事物；它的面貌，一年一改，甚至你遠足打獵歸來，都會感到其變化。新的政府大廈蓋起來了，這是一座堂皇、陰涼的建築，裡面有精美的舞廳，秀麗的花園；大飯店建起來了，大型的農業展覽會令人印象深刻，姹紫嫣紅的花卉展覽，叫人留連忘返；本殖民地的準雅座劇社還時常上演小情節劇，為城市增添幾分情趣。奈洛比在對你說，「充分利用我，充分利用時間──無拘無束地，貪婪地！」一般來說，我與奈洛比互相理解，頗為默契。有時我駕車穿過城區，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沒有奈洛比的馬路，也就沒有世界。

　　土著和有色人種移民的居住區，與白人區相比，要大得多。

　　斯瓦希里區，在通往姆薩依加俱樂部的路旁，從任何意義上來說，名聲都不太好。那是一個喧鬧、髒亂、俗氣的地方，一天到晚，都有一系列的事情發生。絕大部分房屋是用敲平了的煤油箱鐵皮搭起來的，鏽蝕程度不一，酷似珊瑚石。在那化石般僵固的結構中，一度發展的文明精神正漸漸消逝。

　　索馬利亞區位於奈洛比遠郊，我猜想這與索馬利亞人幽禁婦女的習俗有關。那時有幾名俏麗的索馬利亞少婦──全城聞名──來市場街居住。她們聰慧而令人迷醉，可把奈洛比的警察折騰壞了。正經的索馬利亞婦女從不在城裡拋頭露面。索馬利亞區四面受風，無遮無擋，塵土飛揚。這種情景，大概能令索馬利亞人回憶起自己帝國的沙漠。多年來，甚至幾代以來，居住在這裡的歐洲人，對於遊牧民族無意將住宅環境建設好這一點，是極為反感的。索馬利亞人的房屋，拉雜地搭設在光禿禿的場地上，看上去好像是用一堆四英吋的鐵釘釘在一起的，只能維持個把星期。然而，奇怪的是，無論你進入其中哪一間，都會驚喜地發現裡面竟如此整潔、清新，洋溢著阿拉伯熏香的氣息。室內有考究的地毯、簾幔，擺著銅器、銀器和鋒利的象牙柄短劍。索馬利亞婦女舉止端莊、文靜，生性好客，樂觀豁達，她們的笑聲如銀鈴一般悅耳。我的索馬利亞僕人法拉赫──我在非洲期間始終與我在一起──常帶我去索馬利亞村作客，我感到十分舒心，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索馬利亞人的盛大婚禮是一個豐富多彩的傳統節日。我作為貴賓，被引進新房。四壁和婚床上掛著閃光的古老編織物和刺繡。黑眼睛的新娘，好似元帥的軍杖，直挺挺地站著。她身披絲綢，戴著沉甸甸的黃金、琥珀首飾。

　　全肯亞的索馬利亞人都做牲口買賣。他們在村裡飼養一批灰色的小毛驢作為運輸工具，我在那裡還見到過駱駝──大沙漠傲慢與艱難的產物，像仙人掌一樣，經受得起地球上的一切磨難，索馬利亞人就是駱駝。

　　部落間可怕的糾紛，是索馬利亞人自己惹來的飛災橫禍。在這一點上，他們的感受、觀點與眾不同。法拉赫屬於哈布爾─尤尼斯部落，這使得我在紛爭中和他們站在同一邊。有一段時間，索馬利亞區的兩個部落──杜爾巴─漢蒂斯與哈布爾─查奧羅──發生大規模械鬥，槍聲四起，火光閃爍，約有十至十二人身亡。這場火拼迫於政府的干預而終止。那時候，法拉赫有個同族的年輕朋友，名叫賽義德，常來莊園看望他，是個很瀟灑的小夥子。當僕人們告訴我賽義德出了事，我委實痛惜。原來，那天賽義德在哈布爾─查奧羅部落的一戶人家作客，恰巧杜爾巴─漢蒂斯部落一個怒氣沖沖的族人打那裡經過，隨心所欲往牆上放了兩槍。子彈穿牆而入，不偏不倚把賽義德的一條腿骨打斷了。我向法拉赫表達對他朋友不幸遭遇的慰問──

　　「什麼？賽義德？」法拉赫聲嘶力竭地喊道，「賽義德算是萬幸了。他為什麼要到一個哈布爾─查奧羅人家去喝茶呢？」

　　奈洛比的印度人控制著市場街的大部分商店。那些印度巨商在城外修了小別墅，諸如傑瓦傑、蘇萊曼．費傑、阿里丁那．費思拉姆，等等。他們都有一種癖好，喜歡雕花的石頭臺階、欄杆、瓶飾，採用肯亞出產的軟石雕刻而成，工藝十分拙劣──就像孩子們用粉紅色的積木搭起來的屋架。他們在花園裡舉行茶會，用印度糕點招待賓客，那風味和他們的別墅一樣。這些印度人很機敏，見多識廣，彬彬有禮。在非洲的印度人，都是抱成團的商人。和他們打交道，你永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個人還是代表公司的頭目。我曾去過蘇萊曼．費傑的住宅。一天，我發現他大庫房上的旗幟降了半旗，便問法拉赫：

　　「是不是蘇萊曼．費傑去世了？」

　　「他半死。」法拉赫回答說。

　　「怎麼？半死也降半旗麼？」我認真地問。

　　「蘇萊曼死了，」法拉赫說，「費傑還活著。」

　　我在接管莊園前，酷愛打獵，經常外出旅行。可是我忙於莊園的事務後，就把來福槍擱置一邊了。

　　馬賽依人──擁有牛群的遊牧民族──是我的鄰居，住在河的對岸。他們常有些人到我家來，抱怨獅子吃了他們的母牛，求我去為他們除害。只要可能，我總應允下來。多少個星期天，後面跟著一大幫吉庫尤少年，我徒步在奧龍基草原上行獵，打一兩隻斑馬給莊園勞工解饞。在莊園裡，我打野禽、石嘴雞、珍珠雞──都是美味佳肴。但後來有好多年我不曾外出行獵。

　　儘管如此，在莊園裡我們常談論起過去狩獵的經歷。那些野營過的地方，在你心中永難磨滅，似乎你一生中有很長一段時光在那裡度過。你會清晰地記得四輪車在草原上軋出的曲線，就像記著一位友人的面容特徵一樣。

　　外出行獵時，我曾見到過一群野牛，在古銅色的天空下，牠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晨霧中走出來，一共有一百二十九頭。這些魁偉、鐵鑄般的動物，長著水平彎曲的犄角，彷彿不是向我走來，而是在我眼前澆鑄著，鑄成之後就走過去。我也曾見到一群大象，在密密的叢林裡穿行。陽光灑落在濃密的蔓藤之間，象群挺進著，似乎在趕赴世界盡頭的約會。那是一塊巨大的、珍貴無比的波斯古毯的邊緣，點染著綠色、黃色和深褐色。我還一次次地觀望過長頸鹿橫穿原野的隊列。牠們的風度是何等古怪、和藹，充滿生命力；使你感到這不是一群動物，而是一組珍奇的長莖、色斑點點的巨大花卉在緩緩移動。我尾隨過在清晨悠閒散步的兩隻犀牛，牠們正在凜冽刺鼻的空氣中嗅嗅聞聞，噴著鼻息。牠們恍若兩塊有稜有角的石頭在狹長的山谷裡嬉戲，共享天趣。還有，我曾在日出之前，一彎下弦月下，見到一頭雄姿英發的雄獅，牠正橫越灰濛濛的平原，走在捕獵的歸途中，在閃著銀輝的草叢間投下濃濃的陰影。牠的面孔一直紅到耳根。非洲獅的樂園挺立著枝幹粗壯的金合歡樹，那微妙的、彈簧似的綠蔭下，有一片低矮的草叢。中午休憩時分，雄獅躊躇滿志地蹲坐在牠的家族之中。

　　在莊園那些單調乏味的日子裡，回想起這一切，是令人歡欣鼓舞的。龐大的野生動物群依然在牠們的領地裡。只要願意，我可以去看望牠們。牠們近在咫尺，給莊園增添了活躍、歡暢的氣氛。法拉赫──雖然有時對農事興趣頗濃──和我行獵過的土著傭人都時時渴望再次遠行。

　　在莽原裡，我學會了謹慎行事，防止突如其來的意外。你正在打交道的生靈，雖然小心翼翼，膽小害羞，可牠們的天賦是在你意料之外突然發起襲擊。沒有一種家畜能像野生動物那樣靜如處子。開化的人們已經失去了靜謐的天性，他們只有向野生動物學習，補上這個空白，才能為其接受。

　　輕輕地移動，不作任何突然的舉動，是獵人的第一課，拿照相機的獵人更須這樣。獵人們不可自行其是，必須順應原野裡的風、色彩與氣味，必須統一行動。如果野生動物多次重複一種動作，獵人也要隨著牠動作。

　　你一經掌握了非洲的節奏，就會發現在它的一切樂曲裡，都有著相同的音符。我從野生動物那裡學到的東西，在同土著打交道的時候也不無用處。

　　愛女人及其氣質，是男人的特徵；愛男人及其氣質，是女人的特徵。而南歐國家與民族卻有一種偏見，認為那只是北歐人的脾性。諾曼第人一定是對外國產生了感情，首先是法國，其次是英國。這些舊紳士──在十八世紀的史書和小說中時有出現──經常雲遊義大利、希臘和西班牙，在他們的個性中絲毫沒有南方的影響，他們迷戀迥然相異的事物。昔日斯堪地納維亞的畫家、哲學家和詩人初到弗羅倫薩和羅馬時，對南方是何等頂禮膜拜。

　　這些缺乏耐心的人們，對於遙遠世界卻表現出離奇的、不合邏輯的耐心。女人幾乎不可能激怒真正的男子漢，只要男人保持男子氣，絕不可受到輕視，絕不能被拒之門外。而那些性情急躁、一頭紅髮的北歐人正與赤道國家和民族長期地、無休止地發生摩擦，吃盡了苦頭。他們不能容忍自己國家或自己親屬的無聊之舉，卻可以屈從地忍耐非洲高原的乾旱、烈日下的中暑、給牛群種痘，以及土著傭人的無能。他們的個性意識已在可能性中失落，而可能性意識存在於和那些善於協調、同化的人們交往之中。南歐人和混血種人不具備這一品質，卻反過來譴責之，蔑視之。因此那些鄙夷多愁善感的情人的男人和那些對自己的男人缺乏耐心的理性女子，不約而同地對格林賽爾達【註】憤憤不平。

　　【註】格林賽爾達：毛爾斯華滋夫人的作品《杜鵑掛鐘》中的主角。

　　至於我，從來到非洲的最初幾週，就對土著萌發了深厚的感情。這是一種面向男女老少、非常強烈的情感。假設一個生來就同情動物的人，在沒有動物的環境裡成長，忽然與動物又有了接觸；假設一個天生熱愛樹木森林的人，到二十歲時才第一次進入森林；假設一個和音樂有奇緣的人，偏偏到長大成人後才第一次聽到音樂，那麼，這些人便是現在的我。與土著相識後，我將日常生活的主要內容轉為管弦樂。

　　我的父親是丹麥、法國軍隊的軍官。作為杜帕爾駐軍的一名年輕的中尉，他在家信中說：「回想在杜帕爾，我一直是縱隊的一名軍官，這固然是份苦差事，但十分榮耀。如同其他欲望一樣，對打仗的盛情也是一種欲望。你愛士兵，就像愛年輕女郎──愛得發狂，姑娘們最清楚。但是愛女人在一定時期只是愛一個人，而對你的士兵的愛，卻十分廣泛，遍及全團，而且只要可能，你還願擴大。」我和土著之間正是這樣。

　　了解土著並非易事。他們聽覺靈敏，感情細膩。你要是嚇唬他們，他們就會縮回自己的世界，之後在一秒鐘之內像野獸那樣突發一個動作，旋即消失──無影無蹤。除非你很了解那個土著，否則想從他口中得到直率的回答幾乎是不可能的。比如，你提一個直接的問題：「你有多少頭牛？」他的回答永遠叫人捉摸不透：「跟我昨天告訴你的一般多。」這樣的回答，無疑有傷歐洲人的感情，正像提出那樣的問題，同樣會令土著在感情上為難一樣。如果我們勸說或逼迫他們，以獲得對他們行為的解釋，只要有可能，他們便盡量退讓，還會用古怪、幽默的想像，將我們引入錯誤的軌道。在這種環境裡，甚至連小孩都具有玩撲克的老手的素質──不在乎你猜測他手中的牌是高是低，只要你捉摸不透真正的底牌。當我們一經突破他們的防線，深入到他們生存的裡層，他們的行為宛如螞蟻，你把小棍捅進他們的蟻丘，他們以不屈不撓的毅力，迅捷地、默默地將蟻丘的損壞部分清除乾淨──彷彿要抹掉不體面的行為。

　　我們無從了解，也難以想像，他們對我們手中的牌究竟有什麼可懼怕的。我個人認為，他們對我們的行為舉止更為懼怕──因為你怕吃苦，怕死，但更怕突如其來的恐怖之聲。儘管如此，有時很難分辨，因為土著精於以假象惑人。在「夏姆巴」，有時清晨你會遇到石嘴雞從你馬前穿過，好像牠的翅膀已經折斷，生怕被獵犬捕獲。而實際上，牠的翅膀安然無恙，也不曾擔心會被獵犬追捕──牠能選擇適當的時機呼地一下子飛走──讓牠們一群雛雞安然地待在附近什麼地方。原來牠是在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和石嘴雞一樣，土著出於其他一些更深的、我們難以預料的原因，也會假裝害怕我們。或者說到底，他們對我們的態度，也許竟是某種奇異的戲謔。這些靦腆的人們根本不怕我們，土著在生活中的冒險精神遠不如白人。有時在狩獵或莊園裡，逢到緊張的關頭，當我的目光與土著夥伴的目光相遇的一剎那，我感到了彼此間有很大的距離。他們對我甘冒風險漠然不解，這使我得到反思：在生活中，他們本質上也許更喜歡深水下的魚──我們永遠不會這樣──他們一輩子也不會理解我們對溺水的恐懼。我覺得，他們之所以有這種信念，有這般游泳的藝術，乃是賴於他們保持著我們祖輩早已喪失的一種常識。非洲，較之其他大陸，更能給我補上這一課：上帝和惡魔是同一的永恆並存的權威，不是彼或此的永恆，而是屢進屢退的共同永恆。土著既不混淆不同的個性，也不分割本質。

　　在遊獵中，在莊園裡，我漸漸對土著熟悉起來，並結成了穩定的個人關係。我們是好朋友。我不能不正視這樣的事實：雖然我永遠不可能深刻地了解或理解他們，但他們對我卻看得很透很透。在我自己尚未下定決心的時候，他們就悟出了我將要作出的決定。有一個時期，我在吉爾吉爾地區有一處小莊園，住的是帳篷，我坐火車往來於恩戈與吉爾吉爾之間。吉爾吉爾一下雨，我會突然決定返回恩戈。正當我抵達吉庫尤車站之際──離莊園還有十英哩──我的一名傭人會牽著一頭騾子來接我回家。我追問他們何以得知我歸來的消息，他們轉過臉去，顯得特別不自然，好像是受了驚嚇或是被惹惱了。這種神情我們也會有的，如果一個聾子執意要我們向他解釋交響樂的話。

　　每當土著面臨突發的事件和聲響，因我們而產生安全感時，他們會無拘無束地與我們傾談，其坦率程度遠超過歐洲人之間的交談。他們並不是可以依賴的，但極為真誠。一個好名聲──威望──對於土著是舉足輕重的。有的時候，他們似乎是共同編排一套對我們的溢美之詞，事後沒有一個夥伴出爾反爾。

　　莊園生活往往是孤獨的。在夜的寂靜裡，分分秒秒從時鐘滴下來，生命也恍如伴隨著分分秒秒，從你身上滴落。你是多麼渴望與白人侃侃而談啊。但我始終感到這沉寂掩蓋了土著的存在──他們好像與我分乘兩架飛機，平行飛翔，回音此起彼伏。

　　土著從肉體到血液都是非洲的。高聳在大裂谷裡的隆戈諾特死火山，河岸邊一棵棵偌大的含羞樹，大象與長頸鹿，所有這些都比不得土著──寥廓風景線上的渺小生靈，他們才是真正的非洲。一切都是同一意念的不同表述，一切都是同一主題的不同表現。這不是異類原子的同類匯聚，而是同類原子的異類匯聚──恰似橡樹葉、橡樹果與橡樹製品的關係。而我們自己，穿著長靴來去匆匆，與大地景觀不時地發生衝突。土著與風景則協調一致。當這些高大、瘦削、黑膚、黑眼的人們旅行時──總是一個接一個地行走，因為土著的交通要道也都是狹窄的小徑──他們翻地，放牧，舉行盛大的舞會，給你講故事，這是非洲在漫遊，在起舞，這是非洲在給你歡娛。在這高原之上，你想起了詩人的佳句：

　　　我發現

　　　土著之偉大高貴

　　　移民之枯燥乏味

　　自從我來到這裡，這塊殖民地已經或者正在發生變化。我盡可能精確地寫下我在莊園的經歷，寫下有關這塊國土以及棲息在高原、森林的人與動物的軼事，而所有這些，也許會有一種歷史的意義吧。

　　※一個土著小孩

　　卡曼坦是個吉庫尤小孩，我佃農的兒子。我對佃農家的孩子們很熟，因為他們也在莊園裡為我工作。他們喜歡在我的房子四周的草地上放羊，因為他們相信這裡總會有趣事發生。在我認識卡曼坦之前，他肯定已在莊園裡住了好幾年，我猜想他過著一種離群索居的生活，就跟一頭病獸似的。

　　我是有一次在莊園裡騎馬時遇見他的，他正在那兒放羊，是你所見到的最可憐的土著。他腦袋大大的，身子出奇地瘦小，胳膊肘和膝蓋鼓出來，儼若木棍上的癰瘡。與大草原相形之下，顯得格外渺小，給你一種奇異的印象：如此深重的苦痛也可以濃縮成一個小不點兒。我停下來同他說話，他一聲不吭，似乎對我視而不見。他的臉扁平、瘦削，飽經折磨而極富耐心。他的雙眸黯然無光，像死人一般。看這副模樣彷彿他活不了幾個星期。你甚至依稀看到專與死屍為伴的禿鷹從淺藍的、炙熱的空中衝下來，在他的頭頂上盤旋。我讓他明天早晨到我家來，我好想法子治療他的膿瘡。

　　幾乎每天上午九點到十點，我給莊園裡的土著看病，就像所有的江湖醫生，我也有一大堆病人圍著，一般都有一二十人。

　　吉庫尤人慣於承受不測之事，對意外變故習以為常，泰然處之。他們與白人不同，絕大部分白人都竭力逃避未來的厄運。黑人對命運女神十分友善，安於一輩子在她手心裡。在某種意義上，命運女神是他的家──茅屋裡那熟悉的、黑暗的、他紮根的深坑。對於生活中的任何變化，他鎮定自若。他在主人、醫生及上帝那裡尋找的稟性之中，我想當首推想像力。也許正是基於這種力量，哈里夫．哈龍．拉希迪才得以在非洲及阿拉伯人的心中，保持著理想的統治地位。和他在一起，預料不到下一步將發生什麼，也不知道在何處能見到他。當非洲人談及上帝的個性時，他們就像在講述《天方夜譚》，或是在敘說《約伯》【註：舊約聖經中的人物。】的最後一章。恰恰是這些無窮的想像力，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也沾了土著這一特點的光，享有「醫生」的美譽。我第一次來非洲時，曾與昔日的一位偉大的科學家同乘一艘汽船。這是他第二十三次出門，進行睡眠症的醫療試驗。汽船上有他隨身攜帶的一百多隻兔子和天竺鼠。他告訴我，他與土著打交道的困難絕不是他們缺乏勇氣──面對病痛和大手術，他們很少流露出懼怕心理──而是他們對常規的極為厭煩，不論是周而復始的療程還是整個操作的規範化。德國名醫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當我漸漸了解土著後，他們的這一素質也成為我最欣賞的稟性之一了。他們具有真正的勇氣：對危險的由衷的熱愛──對宣布他們命運的創造性的回答──大地對天堂之聲的回音。有時我猜想，在土著的心底，真正憂慮的倒是我們賣弄學問的習氣。在自詡為能者的那些人手中，他們死於悲傷。

　　我的病人等候在我房間外的平臺上。他們蹲伏著──瘦骨嶙峋的老人，一個勁兒咳嗽，眼珠骨碌碌轉。苗條的年輕婦女，示意嬉鬧的孩子保持安靜。這些嘻嘻哈哈的兒童，眼睛黑亮，可惜嘴角擦傷了。母親背著發燒的孩子──像晒蔫的花兒掛在頸子上。我常給一些燒傷病人進行治療。吉庫尤人夜裡睡在茅屋裡的火堆旁。那些燃燒的乾柴或木炭會滾坍下來，滑到他們身上。有時我的藥庫裡斷了藥，我會覺得蜂蜜不次於治燒傷的油膏。平臺上的氣氛活躍，驚心動魄，猶如歐洲的夜總會。我一走出屋子，竊竊私語的聲浪漸漸平息。安靜孕育著種種不測的可能，而此刻，不測之事來到了他們面前。土著總是順從地任我自己挑選第一位就診的病人。

　　我並不精於醫道，只是知道一些急救常識而已。我這醫生的名望是因為碰巧治好的幾個病例而傳播開來的，而且並不因我犯下的災難性失誤而減弱。

　　說是我在每個病例中都能保證病人康復，又有誰曉得他們的健康週期在我的治療下，也有縮短的時候呢？那個時期我真該獲得專業特許──明擺著我是一位來自伏拉維亞的高明醫生──他們確信上帝與我在一起麼？有關上帝的信念來自於那些大旱之年，來自於夜間大草原上的獅群，來自於在孩子們獨處的房屋附近閒逛的花豹，來自於降落在大地上的蝗蟲群──無人知曉牠們從何而來，所過之處，片葉不留。他們對上帝的信念，也來自於神妙莫測的歡樂時光──蝗蟲群飛過玉米田竟未曾停留，或者春季雨水來得早，來得多，原野花草茂盛，五穀豐登。於是，我這個來自伏拉維亞的「高明醫生」在真正的生活大事中，不過是個旁觀者而已。

　　出乎我的意料，卡曼坦果真在第二天早上出現在我的房前。他站在那裡，與另外三、四個人稍稍隔開，直挺挺地躺著。那張半死的臉似乎流露出他畢竟戀棧生活的某些情感，現在決心碰碰運氣，作一次最後的嘗試，以爭取留住生命。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顯示出自己是一個優秀的病人。叫他什麼時候來，他就什麼時候來，從未錯過。告訴他隔三、四天來，他一準來。能記住這個數，在土著中可謂出類拔萃了。他以我前所未見的淡泊與堅忍承受著治療癰瘡的痛苦。在這些方面，我也許早該將他樹為榜樣，但我沒能這樣做，因為與此同時，他給我帶來了許多憂慮和不安。

　　極少，極少我遇上這麼一個充滿野性的創造物，一個與世如此隔絕的人，以某種堅定的、執著的順從，脫離周圍的生活，把自己封閉起來。我能夠讓他回答我的問題，但他從不主動說一個字，也從不正面看我一眼。他沒有任何憐憫心，總是帶一點兒輕蔑的嘲笑，說明他比別人懂得多一點兒自豪──當其他病孩流著淚清洗、包紮傷口時，他從來不屑一顧。他無意與周圍世界發生任何接觸，他經歷過的接觸把他傷得太重了。他在痛苦中所顯示的靈魂之剛毅，乃是古代武士的那種剛毅。再沒有比驚嚇他更壞的了。他的放牧職能，他的哲學，使他對最壞的可能持有充分的準備。

　　所有這些都體現於高貴的舉止中，使人想起普羅米修斯的宣言：「痛苦是我的要素，恰如仇恨是你的要素。今日你將我肢解，我也不屑一顧。」「啊，你把最壞的事都幹出來吧，你是萬能的！」但對於卡曼坦這小小的軀體，這是令人不舒坦的，令人寒心的。上帝的意下如何？──我想──當上帝面對著這個小人物所表現出來的風度時。

　　我清晰地記得他第一次看著我，向我敘述他的經歷時的情景。這該是我們相識一段時間之後，我已經放棄了第一種治療手段，正在嘗試新的辦法──我在書中查到的熱泥敷法。我急於求成，以至將泥弄得太燙。當我把熱泥糊在他的腿上，綁紗布時他叫了一聲「姆沙布」，並掃了我一眼。土著借用這個印地詞語來稱呼白人婦女，只是發音稍有不同，又賦之以不同的涵義，變成了非洲語彙。此刻，卡曼坦口中發出的是求助的聲音，也是警告的聲音，就像一個忠實的明友在勸阻你不要再幹那些事。事後，我是懷著希望回味這一幕的。我有當醫生的雄心，我為泥敷得太燙而不安，但我畢竟還是高興的，因為這是野小子與我之間的第一次理解的目光。這位沉溺於苦難中的不幸兒，所能期望的除了苦難還有什麼呢？而今，從我的身上，他所期望的卻不再是苦難了。

　　然而，雖然我給他的療程在進展，可情況卻不見轉機。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為他清洗、包紮腿瘡，但這種腿瘡遠遠不是我所能治癒的。常常是一處腿瘡稍有好轉，不久，在新的部位又長出膿瘡。最後我決定送他到蘇格蘭教會醫院去就診。

　　這一決定是至關緊要的，它孕育著充分的希望，給卡曼坦的觸動很大──他並不願上醫院。他的牧童天職、他的哲學造就了他與世無爭。我堅持開車送他去到教會，安排在一長溜的病舍之中。他在這全然新奇、神祕的環境裡，禁不住瑟瑟發抖。

　　蘇格蘭教會的教堂鄰近我的莊園，在西北十二英哩處，海拔高出五百英呎。而法國的羅馬天主教會在莊園以東十英哩處，地勢較為平坦，低出五百英呎。我對這兩個教會都沒什麼偏見，個人關係上都很友好，而且對他們互相之間那種無法調和的仇視感到遺憾。

　　法國教士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常與法拉赫一起騎馬到那裡去，望禮拜日早晨的彌撒，一則可以講講法語，二則是去教堂的路上，騎馬別有一番興味。這中間有很長一段路穿過森林局種植的金合歡樹林帶。在早晨的空氣裡，這些樹散發的新鮮、雄渾的松樹般的芬芳，甜美得令人雀躍。

　　真是超群絕倫，羅馬教堂不論在哪裡，都籠罩著自己特殊的氛圍。教士們自行設計、修建了教堂。土著團體給予了協助，他們為此感到自豪。這裡有一座巧奪天工、灰色的大教堂，配帶一座鐘樓。大教堂矗立在開闊的庭院裡，上面有平臺和階梯，周圍是教會種植的咖啡園──本殖民地最古老的教堂，管理上也頗見功力。庭院兩側是帶拱頂的餐廳和修道院建築。教會學校和麵粉廠位於河畔。你得登越拱橋才能進入教堂前的馬路。教堂全由清一色灰色的石塊砌成。當你騎馬下坡來到它跟前時，它顯得那麼整潔、富有魅力，彷彿應該座落在瑞士的南方州區或義大利的北部。

　　彌撒做完時，我的教會朋友們聚集在教堂門口等候我，邀我到庭院對面那寬敞、蔭涼的餐廳小酌。在那裡，聽他們縱論本殖民地的種種現狀，以至僻遠角落裡的奇聞，很有意思。在親切、仁慈的交談中，他們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你那兒掏走你可能有的任何新聞，就像一群活潑的、棕色、多毛的蜜蜂──他們都留著又長又濃的鬍鬚──停落在花朵上吮蜜。雖然他們對殖民地生活如此津津樂道，卻始終過著法國式的海外生活。對於某些高層次的神祕性，則頗有耐心，頗為敬慕而且達觀。你會感到如果不是那個未知的權威的安排，他們不會在這裡，那帶有高高鐘樓的灰色教堂，那拱頂迴廊，那學校，還有他們那整個的種植園以及教會所在地，也都不會出現在這裡。一旦調令下來，他們所有的人都會撂下殖民地的種種事務，像蜂群似地飛回巴黎。

　　在我巡遊教堂，出入餐廳時，法拉赫一直牽著兩匹小馬。我們在回莊園的路上，他能感覺出我歡樂的情緒──他本人是個虔誠的穆斯林，滴酒不沾，但他將彌撒與飲酒視為我宗教的協調儀式。

　　法國教士們有時騎摩托車來莊園作客，與我共進午餐。他們給我講拉封丹寓言故事，並對我的咖啡園予以指導。

　　蘇格蘭教會，我不太了解。教區的上方以及周圍的一大片吉庫尤土地，風景都很壯觀。可是蘇格蘭教會給我一種盲目的印象，它似乎對外界的一切視而不見。該教會費了不少力氣讓土著穿歐式服裝，我認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於土著無益。但它有一所很不錯的醫院。我在莊園的時候，這醫院由慈善家、聰敏的主治醫師阿瑟博士負責。他們挽救了莊園裡許多人的生命。

　　卡曼坦在蘇格蘭教會醫院住了三個月。他住院期間，我去探望過一次。有一回我騎馬去吉庫尤火車站，路過教會，那裡有一條路曾一度通往醫院花園。我發現卡曼坦一個人在草坪上站著，不遠的地方還有幾夥正在養病的患者。那時候，卡曼坦好多了，能奔跑了。他見到我，便跑過來，隔著籬笆與我賽跑。他在籬笆裡頭小跑，就像圍場裡的一匹小馬駒，眼睛老盯著我的小馬，但沒說一句話。到了花園的角上，他不得不停下來；我繼續打馬前行，回過頭去見他像塊木樁似地站著，仰著腦袋，目光追逐著我，酷似小馬駒離開母馬的神態。我頻頻向他揮手，開始他無所反應，繼而突然高高揚起一隻手臂，就像一支矗立的長矛。可惜他再沒有舉第二回。

　　卡曼坦在復活節的禮拜日上午返回莊園，交給我一封醫生寫來的信，內稱患者大有好轉，基本痊癒了。他一定知道信中的部分內容，在我讀信時，他凝視著我的臉，但又無意向我談他的身體狀況，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哩。他總是很含蓄地保持著他的尊嚴，可這回卻神采飛揚，透著抑制不住的勝利的喜悅。

　　所有的土著對急劇的效果具有強烈的意識。卡曼坦仔細地用舊繃帶把他的雙腿從下包到膝蓋，存心要讓我大吃一驚。很顯然，他不是從自己幸運的角度來看待這一激動人心的時刻，而是出自忘我，願給我以歡樂。也許，他依然記得我是怎樣一次次因治療失敗而陷入苦惱的，他也深知醫院的療效是令人驚喜的。他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揭開繃帶，從膝蓋到腳踝展現出一雙平滑的小腿，只有幾塊淡淡的灰色傷疤。

　　當他以其特有的冷靜態度，足足讓我樂不可支之後，又一次令我高興得目瞪口呆。他宣布他已經是基督教徒了！「我喜歡你！」他說，又補充說他想我會獎他一個盧比，因為這一天恰巧是基督升天之日。

　　他轉身離開，去拜望自己的親友。他的母親是個寡婦，住在離莊園很遠的地方。從事後我從他母親那裡聽到的情形來看，我相信那一天是他性格發生變化的轉折點。他對母親暢敘了醫院裡的奇人異事之後，回到了我這兒，好像他理所當然是屬於莊園的。此後，整整十二年，他一直是我的僕人，直至我離開肯亞。

　　我第一次遇到卡曼坦時，他看上去好像才六歲，可他有個兄弟好像已經八歲。他的兄弟們說他是老大，那麼，他起碼九歲了，一定是由於長期患病，他的發育才如此緩慢。現在他長大了，但給人的印象還是一個矮個兒，或者說在某些方面的發育有點畸形，雖然誰也說不確切。日復一日，他枯槁的臉圓潤了，走起路來也靈便多了。我並不認為他醜陋，但也許我是以創造者的目光審視他的。他的雙腿永遠細如木棍。他的形象總是令人疑惑，一半是滑稽，一半是魔鬼，稍加修飾，他完全可以坐在巴黎大教堂頂上俯視下界。他內心具有某些閃亮及充滿活力的東西，在一幅油畫中，他可以成為濃墨重彩、不同凡俗的一個斑點。基於此，他在我家庭的畫面上是別致的一筆。他的頭腦並非總是那麼清楚，至少在白人看來是異常古怪的。

　　卡曼坦是一個富於思想的人。也許他常年在磨難中生活，養成了一種對一切事物的反應能力以及作出自己結論的習慣。他一生都是一個孤獨的特殊人物。即使他和別人做一樣的事，其方式也是與眾不同的。

　　我為莊園的農民辦了一所夜校，有個土著教師執教。我從教會輪流聘請教員。我在的時候，那三家教會──羅馬天主教會、英格蘭教會、蘇格蘭教會都曾派教師來過。肯亞土著教育在宗教界很活躍。據我所知，那時除《聖經》和讚美詩集子外，還沒有什麼書被譯成斯瓦希里語。我在非洲期間，曾計劃翻譯《伊索寓言》，但總抽不出時間實現這一計劃。儘管如此，夜校對我來說，不失為莊園的一塊樂土、我們精神生活的核心。我在這狹長的瓦楞鐵頂的倉房裡，不知度過了多少美好的夜晚。

　　卡曼坦到時候與我一起來夜校，但他不和其他孩子一道坐在課椅上。他站得稍遠，似乎有意識地捂住耳朵不聽講課。他為這些孩子的純真而感到歡欣，他們是心甘情願被送來聽講的。我曾見到卡曼坦一個人在廚房裡，鄭重地、慢慢地回憶、摹寫他在夜校黑板上看見過的字母和數字。我心裡明白，他不會和其他人一起上夜校，即便他很想上。在他生活的早年，他內心有些東西是扭曲的，或封閉的；而現在，可以說正常的事也非正常了。他以自己孤傲的心靈感覺到這種隔膜。當他發覺自己與整個世界不協調時，便認定世界是扭曲的。

　　卡曼坦在錢上挺精明。他花銷很少，曾與其他吉庫尤人做了一系列合算的羊交易。他早早完婚；婚事在吉庫尤世界裡是十分昂貴的。我聽到過他對錢財之無價值發表的頗有哲理的、高妙的見解。從總體來說，他與存在保持著奇異的關係，他能駕馭存在，卻並不看重存在。

　　他的天性裡缺乏欽佩。他承認、讚賞動物的智慧，但在我與他相識的全部時日裡，我只聽到過他稱讚過一個人。那是一個索馬利亞少婦，曾在莊園裡居住過。他在任何環境裡，特別是面對他人的自信與自誇時，常常發出一種輕輕的嘲笑。所有的土著對於事情出了毛病或失敗，總是怨天尤人或幸災樂鍋，這使歐洲人很反感，也很傷感情。卡曼坦則將這種個性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甚而至於自我嘲諷，無論是對別人或他自己的挫折、患難，他都異乎尋常地高興。

　　我發現吉庫尤老年婦女也有這種心理。她們曾多次被篝火灼傷，累受命運的創傷。無論何時何處遇到命運的捉弄，總是萬般情願，好像這種命運是其他姐妹的。在莊園裡，我常讓小男僕在禮拜天早晨向老太太們出售鼻煙，每逢這個時候，往往我還沒起床，房子四周就有不少顧客擁著擠著，儼然一個陳舊的、亂哄哄的、光禿禿、乾巴巴的家禽飼養場。她們壓低嗓門嘀嘀咕咕──土著很少高聲喧嘩──從開著的窗戶傳進我的臥室。有一個禮拜日早上，吉庫尤人輕柔、活潑的交談聲突然升調，變為歡樂的潺潺流水、嘩嘩的瀑布般的音調。屋外準有可笑的事情發生了。我把法拉赫叫進來詢問。他不太願意跟我直說，因為這一切是由於他忘記買進鼻煙引起的。老太太們從老遠趕來，撲了個空。這件事後來成了她們取笑的話柄。有時我在玉米田的小路上遇到一個老太太，她也會直挺挺地站到我面前，對我伸出一根尖細彎曲的手指，黝黑、蒼老的臉上堆起笑容，皺紋都縮在一起，好像被一根神祕的線繃著。她準告訴我，那個星期天她和老姐妹們一起，走了多麼長的路到我那兒尋覓鼻煙，結果我忘了採購，連點煙末都沒買到──哈哈，「姆沙布」！

　　白人常抱怨吉庫尤人不懂感恩。可卡曼坦絕不是那種不知報答的人，他甚至在言談話語中就表達了自己的感恩之意。我們相識多年後，他曾一次又一次別出心裁地為我做一些我並未要求過他的事。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當然，他也用別的方式表達謝意。他對我特別仁慈，特別樂於幫忙，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對我特別克制。也許他心中念念不忘我與他是歸屬同一宗教的。在愚人世界裡，對他來說，我是白癡之一。自從他來我這裡當僕人，將他的命運依附於我，我感到他那雙專致的、富於洞察力的眼睛在注視著我，期待著清晰、公正的批評。我相信，從一開始，他就將我為他治病所經受的煩難視作一種毫無希望的古怪舉動。但他不論何時總對我表示出莫大的興趣與同情，他竭盡全力引導我走出無知的境地。在有些場合，我發現他對問題進行長時間的思考，並且細心，解釋他的指點，以便使我更容易理解。

　　卡曼坦在我莊園上的僕人生涯始自照管家犬，以後又成為我看病的助手。我這才發現他的雙手是怎樣的靈巧，雖然那雙手從外表看很難使人得出這種印象。之後，我派他進廚房當老廚師愛薩的幫手，愛薩被人殺害後，他取而代之，一直是我的廚師。

　　土著通常對動物的感情很淡漠，但卡曼坦卻與眾不同，他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他堪稱養狗專家，與我家的幾隻狗相處得很融洽，還經常向我通風報信──狗在想些什麼，想要些什麼，或對外界有什麼反應，等等。他養的狗從不長虱子。不知有多少回，我與他半夜裡被狗的嗥叫驚醒，然後藉著一盞防風燈的光亮，從狗群身上一個個地把「希亞福」──非洲大螞蟻捉下來。「希亞福」專注地向前繼續進軍，一路上遇到什麼就吃什麼。

　　卡曼坦在教會醫院住院時，也一定是留心觀察──哪怕是與他直接有關的事，他也既不敬畏、亦無成見──他是個愛動腦筋、有創造才能的醫生助手。離開診療所後，他還常常從廚房裡過來，參與診治，向我提供很有益的建議。

　　但作為廚師，他又判若兩人。在他身上，自然力向前飛躍了一步，擺脫了才能與天賦的序列限制。事情變得神祕、不可思議──猶如你與天才打交道那樣。在廚房，在烹飪世界，卡曼坦具有天才的一切稟賦，甚至天才的厄運──在自己的力量面前卻無能為力。如果卡曼坦生在歐洲，並師承明智者，他極可能成為名人，以怪才留名青史。而在非洲的此時此地，他鶴立雞群，在自己這門做飯的藝術上，堪稱大家。

　　我對烹飪頗有興趣，我第一次返回歐洲遊歷時，曾在一家有名的飯館拜法國名廚師為師，學習掌灶。我覺得，在非洲能做一手好飯菜，是很有意思的。由於我對烹調藝術這麼入迷，名廚師皮羅切特破例允許我與他合營飯館。現在，眼前的卡曼坦也如此熱衷此道，不禁又勾起我的興致。與他合作，證明了我眼光之遠大。我想，沒有什麼能比這種對掌勺兒的藝術如醉如癡更神奇的了。不管怎麼說，它在某些方面是神授的、命中註定的。我覺得就像一個重新皈依上帝的人，顱相學者向他指出人類頭腦中神學理論的位置；如果神學理論得到驗證，那麼，神學本身就能成立，最終，上帝的存在也就確定無疑。

　　卡曼坦的手在烹調上之靈巧令人驚奇。廚房裡那些訣竅、門道，那些絕技，對他這雙黑黝黝、彎曲的手，如同變戲法一般。這雙手無師自通，精於炒雞蛋、烙餡餅、調鹵汁、製蛋黃醬。他具有一種特殊的化繁為簡的天賦，就像傳說耶穌小時候用粘土捏成小鳥，讓牠們飛上天一樣。他把所有複雜的炊具都不放在眼裡，似乎老用這些東西很不耐煩。我給他一個打蛋器，他擱在一邊任其生鏽，而將我修整草坪用的除野草的刀子拿來打蛋白。他打出的蛋白蓬鬆高聳，好像一片片輕巧的白雲彩。作為廚師，他的眼光銳利，極其敏感，他能一眼挑出養雞場裡最肥的雞。他用手掂一下雞蛋，就能知道是什麼時候下的。他琢磨出一整套改善伙食的方案，還通過某些關係從遠方一位替醫生幹活的朋友那裡，為我弄來了正宗萵苣種籽，而這正是我多年來未能覓到的優良品種。

　　他對食譜的記憶力極強。他不識字，也不懂英語，那些烹飪書對他毫無幫助，他一定是運用自己特殊的系統化方式──對此我永遠無從懂得──將學到的一切儲存在他那其貌不揚的腦袋之中。他將每道菜都起了一個與請客時節有關聯的名字。他稱有的鹵汁為「劈樹的閃電」，有的則冠以「死去的灰馬」。奇妙的是他從不將這些東西混淆。只有一樣，我試圖讓他記住但未成功，那就是每頓飯上菜的次序。為此，在晚宴前我必須給我的廚師畫一張示意圖：第一是湯，第二是魚，第三是鷓鴣或洋薊。我不太相信卡曼坦的這一失誤是記憶缺陷所致，我覺得，他心中肯定堅持認為一切事物都有限度，在那些無足輕重的事情上，不必浪費自己的時間。

　　與一個怪才共事是令人激奮的。名義上，這廚房是我的，但在我們合作的過程中，我感覺到不僅是廚房，而且整個我們合作的世界，都轉移到了卡曼坦手中。在這裡，他透澈地理解我對他的希望，有時不等我說出來，他就把我的願望變成了現實。但是說句實話，他究竟怎樣或為什麼幹得如此出色，我還不得而知。一個人能在一門藝術上如此出類拔萃，可實際上他並不真正理解這門藝術的真諦，而且對它除了輕蔑之外，毫無感情可言，這真令我莫名其妙。

　　卡曼坦可能對我們歐洲菜的味道究竟應該如何沒有概念。儘管他的言談，他與文明的連繫，並不遜色，可從心靈上來說，他畢竟是不折不扣的吉庫尤人，紮根於自己部族的傳統，紮根於他對傳統的信念，這是唯一有價值的做人之道。他有時也品嘗自己烹製的飯菜，但臉色馬上變得充滿懷疑，就像一個巫婆從自己的煮皂大鍋裡蘸一點巫水嘗嘗。他專愛吃土著祖傳的食物──玉米。在這方面，他有時也會忘乎所以，給我送來一份吉庫尤風味──烤白薯或一團羊脂──，活脫一條文明的狗，長期與人相處，會銜一塊骨頭來放在地板上作為禮物。我感覺得出，他在心靈深處將我們極端講究地烹調食品視作絕頂愚蠢的行為。有時我試圖從他嘴裡套出他對這些事情的看法，但每次都沒有結果。雖然他在許多問題上都極為坦率，但在某些方面又守口如瓶。這樣，我們在廚房裡充分合作，求同存異──而各自對烹飪的看法就束之高閣，不去論它了。

　　我曾派卡曼坦去馬莎依加俱樂部、我奈洛比朋友們的廚師那裡學習──只要我發現他們那裡有道新鮮菜。所以在他當廚期間，我家在整個殖民地總是以美味佳肴著稱。這使我無比愉快。我渴望有人品嘗我的藝術，很高興有朋友來共進晚餐。卡曼坦卻對任何人的讚譽都不動心。不過，他能記住常來吃飯的朋友們各自的口味。「我給伯克里．考爾先生做白葡萄酒燉魚，」他說得很嚴肅，似乎說的是一個狂人，「他給你送來了燉魚的酒。」為了得到權威的意見，我邀請我的老友、奈洛比的布爾帕特先生來莊園吃飯。他是老一輩的大旅行家，費尼思．福格家族的後裔。他周遊全世界，遍嘗各地美食佳肴，他從不為未來傷腦筋，只要現在能盡情享受。五十年前的體育及登山書籍，敘述了他運動家的業績，也談到過他在瑞士和墨西哥的登山壯舉。有一本專述打賭之最的書──《來得容易去得快》，可以讀到他為了打賭怎樣穿著晚禮服、戴著高帽子橫渡泰晤士河──繼而又更浪漫地暢遊達達尼爾海峽，像林達爾、拜倫那樣。我是多麼高興他來莊園與我共進私人晚餐。為一個你十分崇拜的人物奉獻親手製作的佳肴，怎麼不令人興奮呢！作為酬謝，他談論起對飯菜以及其他世事的見解。他告訴我，他在別處從未吃到過比這更好的晚餐。

　　威爾斯王子駕臨莊園晚宴，是我的極大榮耀。他對坎伯蘭鹵汁大加讚賞。這是唯一的一次，我向卡曼坦轉達王子對他手藝的表揚時，他興致勃勃地聽著，十分入神。土著對國王不勝景仰，也喜歡談論他們。好幾個月以後，卡曼坦還很想再聽聽王子的讚揚，突然問我，就像法語讀本的句子那樣：「那個蘇丹王的兒子喜歡豬肉湯麼？他全喝下去了麼？」

　　卡曼坦在廚房之外，也處處表現出對我的關心。根據他對生活中的禍福利害的特有觀念與判斷，他總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的。

　　一天夜裡，午夜之後，他突然躡手躡腳地走進我的臥室，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好像在巡夜一般。那還是來我家幫工不久的事，他還很小，站在我床邊就像一隻迷失方向的黑蝙蝠飛了進來，一雙大耳朵張開著，又像是一小簇非洲磷火──那盞小燈。他講話的神情特別嚴肅。

　　「姆沙布，」他說，「我想你最好起來。」

　　我起身坐在床上，十分窘迫。我想，要是有什麼大事發生，該是法拉赫來接我。可我第二次讓他離開時，他仍站在那兒。

　　「姆沙布，」他又說，「我想你最好起來。我想是上帝來了。」

　　一聽他這麼說，我真起來了，問他為什麼這樣想，他鄭重其事地領我走進面西臨山的餐廳。此刻，透過窗戶，我見到了一幅奇特的畫面。外面的山上，一股大火正在從山頂蔓延到平原，荒草燭天燃燒。從我宅子看去，山火好似一條垂線。看著真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行進，朝我們走來。我佇立良久，注視著山火，卡曼坦在我旁邊觀察著。後來，我向他解釋山火的起因，我意在安慰他，我感到他十分害怕。但我的解釋沒能讓他真正信服。顯然，他來叫我，是在執行某種使命。

　　「是的，」他說，「也許是這樣。但我想你還是起來好，萬一真是上帝來了呢？」

　　第一輯　卡曼坦與魯魯─２

　　※莊園裡的狂暴鬥士

　　有一年，大雨季久久沒有盼來。

　　那真是可怕的、驚心動魄的經歷，所有體驗過這一天災的農民都不會忘懷。即便是多年之後，遠離非洲，當他置身於北歐潮溼的氣候環境，偶爾在夜間聽到驀然而至的雨聲，也會在夢中驚醒，高喊：「盼到了！盼到了！」

　　在正常的年頭，大雨季始於三月的最後一週，持續到六月中。雨季降臨前，世界一天比一天熱，一天比一天乾燥，其灼熱的程度，較之歐洲大雷雨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賽依人──我對岸的鄰居──每當這個時候，就放火燒荒，待第一場雨下來後，才能有新鮮的綠草供牧牛吃。草原上的大火在風中搖曳。長長的、閃爍著彩虹的青煙在草叢間彌漫。燒草的熱氣和焦味，就像從火窯中飄散出來，籠罩在耕地上空。

　　極目遠望，大片大片的雲彩匯聚在一起，轉瞬間又消逝得無影無蹤。淡淡的雨霧給地平線塗上一道藍色的斜線。整個世界只有一種景色。

　　在傍晚，日落之前，大自然的景色靠得更近了，山巒也近了。在那清晰的青藍、翠綠的色調之中，顯得生意盎然，意境雋永。一兩個小時後，你走出屋子，星星隱退了，夜間的空氣如此輕柔、深邃，孕育著眾望所歸的善舉。

　　當那急促的、由弱而強的聲響掠過你的頭頂上空時，那是高高的樹林裡的風──不是雨；當它貼著地面席捲而去時，那是灌木、草叢間的風──不是雨；當它在低處沙沙作響時，那是玉米田裡的風──它的動靜酷似雨點兒，時不時使你真假難辨，甚至從聲音中領受到雨水的些許潤澤。彷彿，至少是在舞臺上展現了你嚮往已久的東西──這也不是雨。

　　然而，待到大地像一張音響板，發出深沉凝重的迴響，世界在你的四周上下齊聲轟鳴時──那才是雨。這雨就像要奔騰歸海，如此急切；又像投入了久別情人的懷抱，如此真切。

　　但是那一年，大雨久久沒有盼來。那時候，似乎整個宇宙都與你離異。有時天氣變得涼些，有幾天還很冷，但大氣中沒有溼潤的徵兆。一切的一切，變乾了，變硬了，恍若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力量和優雅都泯沒了。無所謂壞天氣還是好天氣，而是對一切天氣的否定，好像雨季被無限期地推遲了。陰沉沉的風像一股細細的氣流掠過你的頭頂，萬物的全部色彩都消褪了，田野、森林的一切氣味也消散了。一種失寵於巨神們的感覺纏著你。南方，橫亙著火燒之後的草原，黑糊糊的，荒涼極了，到處是一條條灰白色的灰燼。

　　盼不到雨，莊園的前景和希望日益暗淡，終成泡影。最後幾個月的翻耕、修枝和栽種，都無異於傻子的勞作。莊園的活計漸漸停頓下來，寸步難移。

　　草原、高山的泉眼乾涸了，許多陌生的野鴨、野鵝飛臨我們的池塘；在莊園邊緣的池塘畔，斑馬們趕在清早和落日時分前來飲水，一大排，足有二、三百頭；野禽亂哄哄地擁著踩著，當我騎著馬在牠們當中穿行時，這些小生靈竟毫無畏懼。但為了我們的牲口，我們得想方設法把牠們轟走。一方方池塘的水位在下降。儘管如此，到池塘去仍不失為賞心悅目之事，那裡，泥水間的喧鬧似乎給褐色的景觀打上了綠色的補釘。

　　土著在旱災之中變得沉默。關於雨水的前景，我從他們嘴裡聽不到片言隻語，雖然你會認為他們比我們更懂得天氣的徵兆。他們的生死存亡全繫於天氣如何。對於他們，乃至他們的祖輩，在大旱之年喪失十分之九的牲畜的事並不罕見。他們的「夏姆巴」龜裂了，只有稀稀拉拉枯萎的白薯苗和玉米苗匍匐在地。

　　過了一段時間，我從土著那裡了解到他們的行為準則，在他們面前隻字不能提起或抱怨災難，就像切不可對蒙受恥辱的人提起往事一樣。但我是歐洲人，在這裡的日子還不長，不像在這兒生活了幾代的某些歐洲人，能學會土著的這種聽天由命的消極性。我還年輕，會本能地自我保護，我得把精力集中於某些事業上──如果我不想隨同莊園路上的塵土、草原上的青煙一起飄逝的話。我開始在夜間寫小說、神話和愛情故事，這能使我的心力遠遠地轉移到其他國度、其他年代。

　　我對一個常住在我莊園的朋友講了不少故事。

　　當我起身外出時，無情的風吹著，天空碧澄，閃著無數顆冷酷的星星。一切都是乾枯的。

　　開始，我只在夜間寫作，後來，也常在早晨寫。在田間，我很為難：要不要再翻一遍土地，再種上一次玉米？要不要摘掉那些凋零的咖啡果，保住咖啡樹？日復一日，我猶豫不定。

　　我習慣於在餐廳裡寫作，把紙張攤在餐桌上，寫作間隙，我還要作莊園的賬，作估算，還有一些農場主的信函要回覆。我的傭人們問我在幹什麼，我告訴他們，我在試著寫一本書。他們把這本書當作拯救莊園的一項最後努力，非常關切書的進展。後來，他們常打聽這本書怎麼樣了。他們會走進來，久久地站在一旁看著我寫作。在嵌板的房間裡，他們腦袋的顏色很接近嵌板；在夜晚，他們似乎只剩下一片白大袍，靠著牆與我作伴。

　　我的餐廳朝西，有三扇長窗，對著整個的平臺、草坪和樹林。地勢漸降，直至河邊。河水成了我與馬賽依人的分界線。你從屋子裡望不見河水，但可以從岸邊高大、墨綠的金合歡樹的分布上，了解河的曲折走向。在河的另一側岸上，又升起一片樹木覆蓋的大地。森林過去，便是青色的草原，一直延伸到恩戈山腳下。

　　「精誠所至能移山，山能朝我走來。」

　　風從東方吹來，我餐廳的門在下風，總是開著。因為這個緣故，土著很熟悉這屋子的西側。他們在周圍鋪了路，時常與房間裡進行的一切保持連繫。出自同一動機，小牧童們也把羊群趕來，任其在草坪上吃草。

　　這些小男孩趕著父輩的山羊、綿羊在莊園閒逛，給羊群尋找一方嫩草地，這就在我文明的房子與野生動物之間架設了一條生命的紐帶。我的傭人對牧童不太信任，不願他們走進我的房間來。但孩子們對文明具有真正的愛與熱情。文明對於他們構不成危險，因為他們隨時可以離開。在他們眼裡，文明的典型象徵是掛在餐廳裡的一座德國造的杜鵑自鳴鐘。鐘在非洲高原純屬擺設。一年到頭，你完全可以從太陽的位置得知時辰，既然你不跟鐵路打交道，可以根據你自己的意願安排莊園的生活，鐘的存在與否也就無關緊要了。但這座鐘工藝頗為精細。每走一小時，粉紅色玫瑰叢中便有一隻杜鵑會撞開小門，蹦出來以清脆、高傲的鳴囀報告鐘點。這神乎其神的機關，每回都能激起莊園兒童的興奮感。根據太陽的位置，他們能精確地判斷即將來臨的午時打鳴時刻。十二點差一刻，我可以見到他們從四面八方匯集到我家來，後面跟著羊群──他們不敢把羊群留在遠處。孩子們和羊群的腦袋，透過灌木叢和蒿草聚在一起，就像池塘裡成群的青蛙的頭一樣。

　　他們將各自的羊群留在草坪上，光著腳丫，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大的有十來歲，小的才兩歲。他們舉止莊重，保持著某種自行設計的來訪儀式──他們可以在屋子裡自由走動，只要不觸動任何東西，除了回答問題，不能說話，也不能坐下。當杜鵑跳出來與他們見面時，孩子們爆發出一陣狂喜與抑制的笑聲。有時還有這樣的事：一個很小的牧童，他對放羊還沒有什麼責任感，卻會在第二天一早一個人趕來，在鐘前──此時機關閉合，並無鳥鳴──站立許久，用吉庫尤話輕聲曼唱對鐘的熱愛，然後規規矩矩地走出去。我的僕人笑話這些孩子，向我流露說他們太無知，還真相信杜鵑是活的。

　　此刻，我的僕人們自己進來看我打字。有的傍晚，卡曼坦倚著牆，默然不語。他的眼球滴溜溜轉，就像睫毛下有一對黑色水滴。他的神色似乎是一定要把這機關學到手，不但能拆開，而且會裝上。

　　一天夜晚，我伏案疾書，偶一抬頭，正遇上這對凝聚著豐富思索的眼睛。

　　「姆沙布，」過一會兒他問，「你自己相信你能寫一本書麼？」

　　我答道：「我不清楚。」

　　任何人要與卡曼坦談話，必須設想在每一個詞組前有一個長長的、含蓄的、似乎是很經心的停頓。所有的土著都是停頓藝術的大師，停頓，乃是為交談開拓更廣的言路。

　　卡曼坦此刻作了長長的停頓，又說：「我不相信你能寫。」

　　我沒有其他人可以和我一起討論我的書，便放下稿紙，問他為什麼。我這才發覺他早就在考慮今天的談話，並且已經作了充分的準備。他站著，手背在身後拿著《奧德賽》，又慢慢把書放在桌上。

　　「瞧，姆沙布，」他說，「這是一本好書。從這頭到那頭訂在一起，就是你舉得高高的，使勁搖晃，它都不會散開。那個寫書的人是非常聰明的。可你寫的，」他繼續說著，帶著輕蔑，又帶著某種友好的同情心，「有的在這兒，有的在那兒。要是別人忘了關門，就吹散了，掉在地板上，你又生氣。這不會是本好書。」他斷言。

　　我於是向他解釋，在歐洲自有人能把所有的紙裝訂在一起。

　　「裝訂完了，你的書有這本這麼重麼？」他邊問邊掂掂《奧德賽》。

　　看我沒有馬上回答，他索性將書遞給我，以便我自行判斷。

　　「不，」我回答，「不會這麼重，可圖書館裡有些書，你也知道，輕得多。」

　　「那麼，也很硬嗎？」他又問。

　　我告訴他，把書裝得這麼硬，是很貴的。

　　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又表示他對我這本書抱有更大的希望。也許是出於他對此書產生懷疑，隨後又悔悟，他把散落在地的稿紙一頁頁撿起來，整齊排放在餐桌上。他仍沒有離開，依然立在桌旁，好像在等待什麼。良久，他一本正經地問我：

　　「姆沙布，書本裡講的是什麼？」

　　作為解釋，我給他講了一段《奧德賽》中主人公與獨眼巨人的故事。講奧德修斯怎樣自稱「非人」，怎樣把獨眼巨人的眼睛剜出來，又怎樣逃脫被綁在羊腹下的厄運。

　　卡曼坦興致勃勃地聽著，並發表自己的見解：那頭羊一定與朗先生的綿羊是一個品種，他在奈洛比畜展上見到過。他又反過來提起獨眼巨人，問我那是不是吉庫尤那樣的黑人。我說不是。他又想知道奧德修斯是否與我同一部族或是一家人。

　　「他怎麼說，」他問道，「這個詞，『非人』，用他自己的土語麼？請你說一遍。」

　　「他說『歐蒂斯』」，我告訴他，「他自稱『歐蒂斯』，在他土語裡的意思就是『非人』。」

　　「你也會寫同樣的事麼？」他問。

　　「不，」我說，「人們可以寫任何他們喜愛的事，我可能會寫你。」

　　剛剛打開話匣子的卡曼坦，這會兒又閉上了嘴。他低頭看著自己，悄聲問我寫他的哪個部分。

　　「我可能寫你患病的事，寫你怎麼出去放羊。」我說，「你覺得怎麼樣？」

　　他的眼睛在房間裡掃視，最後含含糊糊地回答「西求伊（斯瓦希里語）──我不知道。」

　　「你害怕嗎？」我問。

　　停了半天，他肯定地說：「是的，草原上所有的牧童有時總會害怕的。」

　　「你怕什麼？」我追問。

　　他默然不語，過一會兒，他望著我，臉色變得鎮定而沉重，兩眼灼灼閃光：

　　「我怕歐蒂斯。草原上的牧童害怕歐蒂斯。」

　　沒幾天，我就聽到卡曼坦向其他僕人講述，我正在寫的書到歐洲可以裝訂在一起，還說要做得像《奧德賽》那麼硬實，得花好多好多錢。說話間還把那本書拿出來展示。然而他不相信我這書的封面能製成藍色。

　　卡曼坦有一種天賦在我家顯得很有用。他什麼時候想哭──我相信──他就一定會哭。

　　要是我很認真地斥責他，他會筆直地站在我面前，注視著我的臉，神色專致而哀傷。這樣的哀傷神色在吉庫尤人是偶爾才顯露出來的。接著，他的雙眼鼓起來，充盈著淚水。慢慢地，大淚珠一滴一滴地從眼眶滾出來，順著臉頰流淌。我知道，這純粹是鱷魚的眼淚，換了別人，我根本無動於衷。可是卡曼坦流淚則另當別論。在這種時候，他扁平的、木頭般的臉，彷彿又陷落在黑茫茫的，無限孤獨的世界裡──他曾在這個世界裡漂泊多年。如此沉重、無言的眼淚，他會像放羊娃那麼擦拭。這淚珠使我不安，並從知罪感的角度看待他的過失，無形中縮小了他的過失，我也就不忍再繼續數落他。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令人心煩意亂的事。但我相信，基於我們之間存在的人類真正的了解，卡曼坦心裡明白，我看穿了這些後悔的淚水，並無一絲一毫過高的估價──而實際上，他自己與其說是把眼淚看作哄騙的手段，倒不如說是在更高的權威面前擺出的一種儀式。

　　卡曼坦宣稱自己是個基督教徒。我不知道他對這一名詞寓以什麼含意。我曾有一兩次試圖盤問他，可他卻回答說，我信什麼，他就信什麼；更絕的是，他說我本人一定明白我信的是什麼，既然如此，我再問他就毫無意義了。我認為，這不僅僅是一種遁詞，在某種程度上，倒真是他的信仰的坦露。他將自己置於白人的上帝之下。在服侍人的工作中，他隨時準備執行任何命令，卻不屑於去探究工作的制度是否合理──這制度恰恰很可能被證實為不合理的，如同白人自己的制度那樣。

　　有時碰上我的行為與他皈依的蘇格蘭教會的教誨有了衝突，他會問我究竟是誰對誰錯。

　　土著處世不執偏見，真令人吃驚，因為你滿以為能在未開化的人們中發現愚昧的禁忌。我以為個中原因是他們對各種民族、部族都不陌生，也有賴於非洲地區人際交往頻繁，首先是古老的象牙商人與奴隸，我們的時代乃是移民與狩獵大動物的獵人的時代。幾乎每個土著，以至草原上的小牧童，在他的歲月裡都與一系列的不同民族面對面打過交道，從西西里人到愛斯基摩人、英國人、猶太人、布爾人、阿拉伯人、索馬利亞人、印度人、斯瓦希里人、馬賽依人，以及卡維羅多人，等等。隨著不斷接受種種外來思想，土著遂成為具有世界性的人，而不是鄉下佬、省城人或傳教士──這些人是在一個統一模式的社會裡成長，養成了一套固定的觀念。白人與土著之間的誤解，大都源出於此。

　　以你個人的名義向土著表示你代表基督教，是頗有風險的經驗。

　　有一個名叫基他烏的年輕吉庫尤。他來自吉庫尤自然保護區，在我家當僕人。他是一個愛觀察、愛思索、細心的傭人，我很喜歡他。三個月以後，有一天他求我為他寫一封推薦信給我的老朋友謝赫．阿里．比．薩里姆──蒙巴薩沿海縣縣長。基他烏在我家見過此人。現在他說他願意去那邊幹活。我不高興他剛熟悉了家裡的常規便匆匆離去。我對他說我寧可給他加工資。不，他說他離去不是為了更高的工資，而是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告訴我，他的決心已定。早在自然保護區，他就打定主意，要麼信基督，要麼當穆斯林，只是還不知道究竟該信哪一位。為此，他來我莊園幹活，因為我是基督教徒。他在我家幹了三個月，考察基督教徒的行為與習慣。他準備再到阿里那兒幹三個月，考察穆斯林的情況，然後再作抉擇。我相信，即使是主教遇到了這樣的事，也該與我同感：「我的上帝，基他烏，他應當在來到這兒時就告訴我呀。」

　　按傳統觀念，穆斯林不吃任何外人宰殺的肉類。外出狩獵，這就成了一個難題：你只能帶少量的乾糧，僕人的食物要靠你打到的獵物。你擊中一隻羚羊，你的穆斯林僕人飛也似地衝上去，以便趕在羚羊嚥氣前親手割斷牠的喉嚨。你注視著他們燃燒起來的眼睛，內心十二分的不安。如果你看到他們站住，雙臂和腦袋耷拉著，那就意味著羚羊死在他們動刀之前，而你必須另找一隻，不然你的搬運夫們要挨餓。

　　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我坐著牛車外出，在我出發前的夜晚，我碰巧在基加貝遇到穆罕默德．謝里夫。我問他是否能依照法規豁免一下我的僕人，待我們射獵歸來再說。

　　謝里夫是位年輕人，但很明智。他同法拉赫與伊斯梅爾談了談，宣布：「這位女士是耶穌的門徒。她開槍時會說或至少在心裡說『以上帝的名義』，這就使她的子彈與正統穆斯林的刀一樣乾淨。在這次旅行中，你們可以吃她打的東西。」

　　基督教在非洲的優勢被各教會之間的互不容忍削弱了。

　　在非洲時，每逢聖誕之夜，我總騎馬去法國教會望午夜彌撒。一般這個時候天氣很熱。當你穿過金合歡樹林帶，你能聽到遠處教堂悠揚的鐘聲在清新、鬱熱的空氣裡蕩漾。當你到達教堂，愉快、活潑的人們已聚在四周，奈洛比的法國和義大利店主也都攜家帶眷趕來了，修道院的修女們也全都到場了。成群結隊穿著色調明快的服裝的土著擁著擠著。壯觀的大教堂燃起幾百支蠟燭，輝映著教士們自製的彩色玻璃畫。

　　卡曼坦來我家後的第一個聖誕節來臨時，我告訴他，作為教友，我將帶他一起去望彌撒，我還以教士的口吻向他描述了在那裡能看到的種種美麗景觀。卡曼坦聽了顯得很激動，穿起了最好的衣服。可是當車到門口來接我們時，他焦慮不安地折回來，說不能跟我走了。他不肯向我透露原因，而且迴避我的追問。是的，他不能去，他發現我帶他去的是法國教會，而他住院時蘇格蘭教會曾嚴厲警告他不得與之來往。我告訴他，一切都是誤會，他得馬上跟我走。一言未盡，他在我的眼前忽然變得石頭般僵硬，幾乎昏迷過去，翻著白眼，滿臉冷汗。

　　「不，不，姆沙布，」他喃喃地說，「我不跟你去。在大教堂裡，我知道，有一個姆沙布很壞很壞。」

　　我聽了這話，感到非常傷心，但我想還是應該把他帶上，聖母瑪麗亞能打通他的思想。教堂裡有一座與真人大小差不多的聖母塑像──藍白相間。土著一般對雕像印象很深，儘管繪畫對他們是難以想像的。於是，我許諾一定保護他，才把他帶上了車。當他緊隨著我步入教堂時，他的憂慮煙消雲散了。這剛好是法國教會首次舉辦的聖誕彌撒。教堂裡還有一尊巨大的雕像──耶穌出世──一個神龕及聖神家族，剛從巴黎運來，沐浴著藍天那閃閃的星光。雕像周圍有一百多隻玩具動物、木牛以及潔白的棉毛羊羔，所有這些都絲毫沒有考慮到牠們尺寸的大小，一定在吉庫尤人心中激起陣陣狂喜。

　　卡曼坦信奉基督教後，不再害怕接觸死人的身體。

　　在這之前，他怕死人。當人們用擔架把病人抬到我房前的平臺上，那個不幸的病人死在那裡時，他不像其他人搭一把手幫著把死者抬回去，也不隨同別人退回到草坪上。他紋絲不動地站在路邊，儼如一尊小小的黑黑的碑。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怕死的吉庫尤人卻一點不敢碰屍體，而怕死的白人倒敢於搬動屍體。這裡，你又一次感到他們在現實生活中與我們大相徑庭。所有的農民都知道，這是你難以支配土著的一個領域。要是你能馬上放棄這個念頭，無疑可以免去不少麻煩，因為土著的確是寧死也不改變自己的方式的。

　　而今天，恐懼感已從卡曼坦心中消釋，他的親友害怕死人，也遭到他的數落。他甚至在現場炫耀，以誇示他的上帝的力量。偶爾遇到機會，我也考驗他一番。在莊園那段日子裡，我和他曾抬過三次死人。一個是吉庫尤姑娘，在我屋外被牛車軋死，第二個是位吉庫尤小夥子，在森林砍樹時被砸死；第三個是白人老頭，他曾在莊園住過，為莊園出過力，又死在那裡。他是我的同鄉，這位雙日失明的老丹麥，名叫克努森。那一次在奈洛比，他跌跌撞撞摸到我的車前，自我介紹之後，央求我在莊園裡給他一間房子，因為他在世上無立身之地。那時我正在裁減咖啡園裡的白人職員，有一間空平房可以租給他。他在莊園安頓下來，住了六個月。

　　在高原上的莊園裡，他可謂獨一無二的人物。他是地地道道的大海的創造物，好像與我們在一起的是一隻折了翅膀的信天翁。他整個被生活磨垮了，又是患病又是酗酒，佝僂著背，紅頭髮轉白，變成一種奇異的顏色，彷彿是灰燼撒落在他的頭上，又像是在鹽裡漬過，顯出點點花斑。但他身上迸射的火焰，卻是任何灰燼都不能掩蓋、壓抑的。他出生於丹麥的一個漁民世家，當過水手，後來成為非洲探險的先鋒之一──且不論是什麼風將他吹來的。

　　老克努森這一輩子嘗試過不少事業，比較起來，他更喜歡同水、魚、鳥打交道，但哪一樣都沒弄好。有一次，他告訴我，在維多利亞湖畔，他曾經營過水準很高的捕魚企業。綿延幾十英哩，張著世界上最好的魚網，還有一艘摩托艇。但是在二次大戰時，他失去了一切。他追憶的悲劇中，最傷心的是一場致命的誤會，或者說是一位朋友對他的背叛。我不大清楚究竟是哪一種情形，因為這個故事他給我講了很多遍，幾乎每遍都有所不同。每講到此處，老克努森的心境都異常沉重。不管怎麼說，他的故事裡總有些是真實的。為賠償他的損失，在他居住在莊園期間，政府每天支付他一先令的養老金。

　　所有這些，都是他來我這兒拜訪時講的。他在自己的小屋裡感到不舒適，常常到我這兒來散散心。我派去侍候他的土著小孩，一次又一次地逃離他。他時不時拄著手杖，踉踉蹌蹌地一頭扎向孩子們，把他們嚇壞了。但他興致高的時候，常坐在我的陽臺上，邊喝咖啡邊給我唱丹麥民歌，顯得神采飛揚。講講丹麥鄉土語，對他對我都不失為一件樂事。莊園裡發生的事，哪怕無關宏旨，我們也交換看法，目的無非是享受談話的樂趣。但我對他並不是總有耐性，因為他話匣子一打開，就很難截斷。他坐下來就不想走。在日常交往中，不難想像他是一位古代航海家或《老人與海》中的主角。

　　他編織魚網，可謂精美絕倫──他自詡那是世界上最精緻的魚網──在莊園的小平房裡，他編結皮鞭子──土著用的鞭子，材料是河馬皮。他從土著或那依萬霞湖邊的農民那裡買一張河馬皮，如果運氣好的話，可製成五十根鞭子。我至今保存一根他送我的馬鞭，精巧而又適用。他這活計，弄得平房周圍惡臭難聞，就像某些專食腐肉的鳥的巢窩四周一般。後來我在莊園裡挖了個池塘，總見到他站在池塘邊陷入沉思，身影倒映水中，就像動物園裡的海鳥。

　　老克努森胸膛凹陷，看上去虛弱不堪，卻有一顆野孩子的心。單純、暴躁、魯莽、燃燒著好鬥的火焰。他霸道十足，是一個羅曼蒂克的格鬥士。他也是別具一格的卓絕的銜恨者：幾乎對所有他接觸過的人、所有的機場他都憤恨、暴跳如雷。他呼喚上蒼降大火、下硫黃雨在這些人頭上，用我們丹麥的說法，「把魔鬼畫在牆上」，叫仇人們心驚肉跳。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能煽動別人爭吵鬥毆，就十分開心，如同小男孩逗引兩條狗或狗與貓撕咬那般。令人望而生畏又難以忘懷的是，他經歷了漫長的艱難歲月，最終被生活的激流沖到寧靜的小河灘上，本該收攏風帆頤養天年，可他依然孩子般地為自己的地位與逆境憤憤不平，大聲疾呼！對此，我肅然起敬，並想起了北歐傳說中的狂暴鬥士。

　　他從不談自己──除了以第三人稱「老克努森」──，也從不停止炫耀與誇示，人世間沒有老克努森幹不了的事、通不過的路，也沒有一個桂冠鬥士不能被老克努森擊倒。對於他人，他是個極端悲觀主義者，他預見這些人終將因他們的所作所為而招致理所當然的、災難性的下場，可對他自己，他又是個狂熱的樂觀主義者。他臨終前，在我為他保守祕密的許諾下，向我透露了一個宏大的計劃。這一計劃的實施將使老克努森最終成為一個百萬富翁，而令他所有的敵人都無地自容。他告訴我，他將從那依萬霞湖底，打撈成千上萬噸創世紀以來水禽積存的鳥糞。作為最後一次巨大的努力，他曾從莊園跋涉到湖畔，去考察，制訂他偉大計劃的細則。他在宏願的玄光中溘然長逝。這計劃包容著他最心愛的一切：深水、鳥類、隱祕的寶藏。所有這些，真切到甚至散發出不可言傳的女子的神奇氣息。在這項夙願的頂端，他心靈的眼睛看到了老克努森手持海神的三叉戟，腳下踩著被征服的海濤。至於怎樣把鳥糞從湖底打撈上來，我記不清他是否向我洩露過。

　　老克努森的偉大探險與成就、他對一切事物所顯示的超絕──他對我講的這一切──明顯地帶著老人的種種弱點與力不從心之虞。於是，你會感到，你交往的是兩個迥然相異的個人，背景上崛起的是老克努森的巨大形象──不可擊敗的勝利者，探險的英雄；而我熟識的卻是他那佝僂著背、老態龍鍾的僕人形象，就是這個「僕人」不斷地向我嘮叨老克努森的故事。這位矮小、卑賤的老「僕人」，一生中執行了老克努森的使命：維護、頌揚老克努森的威嚴，直至生命的最後一息。唯有他──除了上帝之外──真正見到過老克努森，因而他死後，那個離經叛道的傢伙在任何人的心目中也就不復存在了。

　　只有一次，我聽到老克努森使用第一人稱代詞講他自己。那是他死前兩個月的事。他患有極其嚴重的心臟病──最後也死於此病──那時整整一週我在莊園沒見到他，便到他的小平房裡去探望。在河馬皮的陣陣惡臭中，我發現他躺在床上，屋裡空蕩蕩的，十分骯髒。他面如死灰，眼睛也深深凹下去。我跟他說話，他不搭言，也不出聲。只是好久之後，我起身要離開時，他突然輕輕地，含糊地說了句：「我病得很重。」此時，聽不到老克努森的口若懸河──他是永遠不會病倒、不會被征服的。這是他作為另外一個人，他的「僕人」，僅有的一次允許他表達自己個人的苦難與哀傷。

　　老克努森對莊園感到十分乏味，他常常鎖上小屋外出，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掉。我猜想，這多半是他得到了消息──其他一些光輝的過去的開拓者來到了奈洛比。他會出走一兩個星期，直到我們將要忘記他的存在時，他又會回來，那麼憔悴疲乏，幾乎拖不動病弱的身軀，也打不開門上的鎖。而後，他獨處幾天。我相信，在這些日子裡，他怕見我，他一定認為我不贊成他不辭而別，而且會利用他的體弱來壓倒他的精神優勢。老克努森，雖然時時歌唱水手的豪情，熱愛著大海的波濤，但在心靈深處，他對女人十分不信任，視之為男人的敵人，認定她們的天性與原則就是要阻止他的人生探險。

　　他死的那天，人們已有兩週不見他的人影，莊園裡無人知曉他外出是否歸來。但這一回，顯然他自己下定決心要幹出破例的事，因為他是在到我住處的途中，一條穿過咖啡園的小道上突然倒下辭世的。我和卡曼坦是在傍晚去草原採蘑菇時，發現他躺在道上剛長出來的矮草叢中──時值四月，大雨季之初。

　　確切說，是卡曼坦發現他的。在莊園所有的土著中，唯有卡曼坦同情他，甚至關心他，這也可謂尋常之中的不尋常。卡曼坦常主動給他送雞蛋，並監督服侍他的那個小僕人，以防其溜走。

　　這位老人仰躺著，帽子在他倒下時滾在一邊，他的雙眼沒有完全閉上。他死了，卻顯得那麼充實豐滿。啊，老克努森，你終於找到了歸宿──我想著。

　　我想把他抬到他的平房裡，但我知道，叫旁邊的或在近處「夏姆巴」幹活的吉庫尤人來幫忙，是無濟於事的，他們弄清我為什麼叫他們時，會馬上跑開。於是我吩咐卡曼坦趕緊跑回去，把法拉赫找來幫我。可卡曼坦卻一動不動。

　　「你為什麼讓我跑開？」

　　「嗯，你自己明白，」我回答，「我一個人哪抬得動老先生？你們吉庫尤人都是蠢貨，連死人都不敢抬。」

　　卡曼坦露出一絲無聲的譏笑：「姆沙布，你又忘了，我是基督教徒哇。」

　　說著，他抬起老人的雙腳，我抬腦袋，向老人的平房走去。我們不時地停下來，把老人放下，歇歇腳。卡曼坦挺挺身子，直視老克努森的雙腳。那模樣，我看完全是從蘇格蘭教會裡學來的。

　　把老人安置在床上後，卡曼坦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走進廚房，想找條浴巾之類遮蓋老人的臉──可他只找到一份舊報紙蓋上。「基督教徒在醫院裡都是這樣做的。」他解釋道。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卡曼坦一想到我在這件事上的無知，就好像分外滿足。有時他和我在廚房裡幹活時，他心中充滿興奮，會突然笑出聲來。「姆沙布，你記得麼，」他說，「那次你忘了我是基督教徒，以為我害怕幫你抬那老人的屍首哩。」

　　卡曼坦信教後，也不再怕蛇。我聽到過他對其他男孩炫耀說，一個基督教徒在任何時候都敢踩住蛇頭，踩扁牠。我沒有見到他這麼幹過，但有一回，一條鼓腹毒蛇在廚師房間的屋頂上出現時，我見到他在距屋子很近的地方，直挺挺地站著，表情沉著，雙手交叉背後。我家裡所有的土著小孩就像風吹稻草散開來，圍成一個大圈，口中尖叫著。法拉赫進屋取來我的獵槍，把鼓腹蛇打死了。

　　事後，餘波平息，賽愛思的兒子──尼約萊問卡曼坦：「卡曼坦，你為什麼不踩住毒蛇頭，踩扁牠？」

　　「因為牠在屋頂上。」卡曼坦答道。

　　有一次我想試一試用弓箭射擊。我體質健壯但很難拉開法拉赫給我弄來的硬弓。經過多日的練習，我終於成了一名出色的射手。

　　那時卡曼坦還很小，常看著我在草地上彎弓射箭，似乎對我擺弄這玩藝疑慮重重。一天，他終於開口了：「你拉弓射箭，還配當基督教徒麼？我想基督教的方式是用來福槍。」

　　我打開《聖經》，指著哈加兒子的故事插圖：「上帝和這位少年在一起，他長大了，住在曠野裡，成了一名射手。」

　　「好，」卡曼坦說，「他跟你一樣。」

　　卡曼坦診治土著病人和醫治病獸都有一套。他曾從獵犬腳上取出過無數破碎的木頭、玻璃硬片，還曾醫好了一條被毒蛇咬傷的狗。

　　有一段時間，我在家裡養著一隻斷了一隻翅膀的鸛。牠堪稱從容勇敢的角色；牠在各個房間裡穿行，到了我的臥室，便投入一次次的決鬥；時而與掛在牆上的短劍，時而與鏡子裡的自己。牠跟著卡曼坦進進出出，使人不能不信服，牠是在有意識地模仿卡曼坦呆板的步態。他們的腿幾乎一樣細。土著小孩很善於發現這種滑稽的模仿，見到他和牠一起過來，便高興地叫喚。卡曼坦知道這種玩笑，卻從來不太計較別人對他的捉弄。逢到這種時候，他就吩咐孩子們去泥沼地捉青蛙給鸛吃。卡曼坦也是羚羊魯魯的總管。

　　※羚羊魯魯

　　魯魯從樹林裡來到我家的時候，卡曼坦早已從草原來到我的莊園，進入我的生活。

　　莊園的東面，是恩戈森林保護區。那時候保護區裡幾乎都是原始林子。說心裡話，把古老的林木砍倒，換種桉樹之類，是一件悲傷的事。古老的森林可以成為奈洛比的一個風情獨特的勝地。

　　非洲的原始森林是一塊神祕的土地。你騎著馬進入這古老的織錦深處，有的地方有些褪色，有的地方因年深而黯淡，而奇妙的是綠蔭如此濃密。在那裡，你見不到太陽，只是陽光穿過樹葉，玩著種種遊戲。灰色的真菌如一縷縷長長的鬍鬚低垂在樹上，蔓藤縱橫交錯，互相盤繞。這一切給原始森林平添一層玄妙、幽眇的氛圍。每逢禮拜日，在莊園裡無事可做，我常與法拉赫騎馬到這裡來，坡上坡下盤桓漫遊，間或跨越一條條曲曲彎彎的林間小溪。林子裡的空氣清涼似水，洋溢著植物的芳馨。當大雨季初臨，藤葛盛開鮮花之際，你騎著馬穿行在一團團繚繞的花香之中。有一種非洲月桂樹，它那乳白色的細小花朵有點粘手，散發出極為濃烈的甜香味，猶如紫丁香及峽谷裡的野百合。隨處都可以見到一節節空心樹幹用皮繩掛在枝杈上，這是吉庫尤人為了採蜜而吸引蜜蜂作蜂房用的。有一次，我們從林子裡剛拐出來，便見到一頭掛毯似的花豹橫臥在道路上。

　　這裡，在地面的上空，聚居著一個喧鬧而不知疲倦的家族──小灰猴。只要一群猴子走過林間道路，那裡的空氣中便久久地彌漫著牠們的氣味──乾燥、腥臊、耗子般的氣味。你繼續向前行進，會突然聽到頭頂上嗖嗖的匆匆的跑動聲，那是猴群在趕路哩。如果你停在原處，靜候一會兒，你會瞥見一隻猴子正端坐樹上。再過片刻，你又會感到周圍整個林子都活躍起來了，這夥大家族像果實懸掛在枝頭。光線或明或暗，牠們有的呈灰色，有的呈青黑色。牠們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就像出聲的響吻，緊接著一小陣咳嗽。如果你在下面模仿這種聲音，便可以看見群猴親昵地左右搖晃著腦袋。可是你若突然一動，那麼一瞬間，牠們便都逃散了。你只能追逐著那漸漸減弱的窸窸窣窣的聲響，眼睜睜地看著牠們在樹頂上撥開枝葉奪路而去，像一群魚竄入波濤之中，消失在林木深處。

　　一個炎熱的中午，在恩戈森林，我穿過茂密的樹叢，在狹窄的小道上，還見到了極為罕見的大野豬。牠從我跟前倏然掠過，帶著牠的母豬與三隻小豬，整個家族就像黑紙的剪影，形狀相同，大大小小，背後是一片陽光照射的綠色。這是絕妙的景致，像森林池塘中的倒影，又像千年之前發生的奇景。

　　魯魯是一隻小羚羊，屬於南非羚羊種。這個品種也許是非洲羚羊中最漂亮的。牠們比歐洲黇鹿略大一些，棲息在樹林或灌木間，性情羞澀，四處流動，不像平原羚羊那麼常見。恩戈山及其周圍地域卻十分適合這種羚羊居留。你若是在山地野營，清晨或黃昏出去行獵，常會見到牠們從灌木叢中竄出來，閃進林間通道，在陽光下，牠們的皮毛閃著紅銅似的光澤。雄羚羊有一對奇妙的旋角。

　　魯魯是這樣成為我家的一個成員的──

　　一天早晨，我坐馬車從莊園去奈洛比。前不久，我的碾麵廠失火燒毀，我得一次次進城打官司，索取保險賠償。那個清晨，我腦子裡裝滿了數字與估算。當我沿著恩戈路行進時，路邊有一小群吉庫尤兒童朝我呼喊，循聲望去，他們舉起一隻小小的羚羊給我看。我知道他們一定是在野地裡發現這頭小羚羊的，現在他們是想將牠賣給我。可奈洛比那頭的約會我已經遲到了，哪還有心想這類事，於是繼續趕路。

　　等我傍晚從城裡歸來，路過老地方時，又聽到那熟悉的呼叫，那夥孩子還在那裡，顯得有點疲乏、失望。他們也許整整一天都在想法把小羚羊賣出去，此刻，更是急不可捺，要在太陽下山前達成交易。他們把羚羊舉得高高地引誘我。但我在城裡待了整整一天，保險金又遇到一些麻煩，所以顧不得停下來搭話，只是揚長而過。回到家裡，我也沒想這些，吃了晚飯便上床了。

　　可是，我剛合上眼，就被一種恐怖感驚醒。那些男孩和小羚羊的形象──此時已紛紛匯聚成形──站立在我面前，那麼清晰，像畫出來似的。我起身坐在床上，驚駭得像有人要掐死我一樣。我想，那在牠的捕捉者手裡的小羚羊該怎樣了呢？那些孩子整整一天冒著酷暑站在路邊，將小羚羊雙腿交叉高高舉起。小羚羊還小，不能自己覓食。我自己一天路過兩次，既像祭司，又像利未人【註】，根本不顧及小羚羊。而此刻牠在哪裡？我惶惶然起床，把所有的僕人叫醒。我命令他們，必須找到這隻小羚羊，早晨給我送來。他們馬上開動腦筋。有兩個小僕人那天曾同我坐在一輛車裡，對外面的孩子與羚羊也都沒在意。可現在他們站了出來，詳詳細細地告訴別人時間、地點和那些小孩的家庭情況等。那是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我的僕人們都走出屋子，分散在田野裡，熱烈地議論著。我聽到他們在計較一個事實：如果找不到羚羊，誰都保不住飯碗。

　　【註】利未人：古以色列人的一個支派，在公共禮拜上從事祭司以下的次要工作。

　　第二天一早，法拉赫給我送早茶時，朱瑪跟進來，雙臂抱著小羚羊。那是一隻雌羚羊，我們給牠起了個名字──魯魯，據說是斯瓦希里語，意即珍珠。

　　那時候，魯魯才只有貓那麼大，長著一雙又大又文靜的紫色眼睛。牠的雙腿那麼纖細伶仃，以致使你擔心牠一蹲一起時，怎能經受得住一屈一伸。牠那光滑如絲綢的耳朵，極富表現力。牠的鼻子黑亮亮的，猶如長在地下的塊菌，而那小巧的蹄子又活脫帶有舊私墊裡中國小姐的風彩──一雙玲瓏的纏足。抱著這樣完美無瑕的藝術品──乃是罕有的機遇。

　　魯魯不久便適應了這房子和房子裡的人，牠的行為舉止如同在自己家裡一般。在最初的幾個星期裡，房間裡的打蠟地板成了牠生活中的難題。牠一離開地氈，前後腿便往四面滑，看似岌岌可危，牠卻毫無懼色。後來，牠學會了在光溜溜的地板上走路，發出一種連續的就像生氣地敲桌子的聲音。出奇地整潔、有條理，是牠的習性，牠又像小孩那樣任性，可當我阻止牠幹那些牠想幹的事時，牠的行為似乎在說：和為貴。

　　卡曼坦用奶瓶餵牠，夜間還得將牠關在屋裡。天黑後，豹子常在我住所四周出沒，我們要非常小心地照管魯魯。牠跟卡曼坦的關係很不錯，老跟在他後面。卡曼坦不贊成牠幹什麼事情時，牠常常用小小的腦袋往他的腿上抵撞一下。牠是那般漂亮，當你看到牠與卡曼坦在一起時，你會情不自禁地把牠和他視作美與善的絕妙的新圖解。正因為這出眾的美與瀟灑，魯魯在我家為自己贏得了支配的地位，每個人都很敬重牠。

　　在非洲，除了蘇格蘭獵犬外，我從不養其他種類的狗。再沒有比蘇格蘭大獵狗更忠實、更通人性的狗了。牠們一定與人類相處幾百年了，深諳我們的環境及生活，懂得怎樣在其中周旋。你還能在古代繪畫和花毯中找到牠們的形象，牠們的容貌、舉止隨著環境多見變化，但始終帶有某種封建氣息。

　　我的第一條蘇格蘭獵犬名叫達斯克，是我新婚時收到的禮物。我一開始非洲生活──可以這麼說，在「五月花」輪船上牠就伴隨著我。牠生性活潑、慷慨。在二次大戰開始的幾個月，我為政府搞運輸，牠總跟著我隨牛車穿越馬賽依保護區。可惜兩三年後，牠被斑馬傷害致死。那時魯魯已來我家，我還養著達斯克的兩個兒子。

　　蘇格蘭大獵犬對於非洲水土、非洲土著都能適應。這也許應該歸功於海拔──高地賦予這三者的主旋律，大獵犬在蒙巴薩的海平線上就顯得不諧調。高原上雄奇、寥闊的風景線，有了山巒，有了草原，有了江河，倘若沒有大獵犬，似乎就不是完美的。大獵犬都是狩獵能手，雖然嗅覺比靈（左犬右是）更靈，卻主要憑視力捕捉動物。觀賞兩隻大獵犬合作捕獵，是極為新奇的事。我騎著馬，帶牠們闖入野生動物保護區──按規定是不允許的。在那裡，牠們會驚擾一群群獅子、角馬，在草原四處快跑，就像天上所有的星星在空中東躥西跳。我在馬賽依區打獵，只要身邊有大獵犬，從未漏掉過一隻擊中的動物。

　　牠們在原始森林裡也顯得很美，深灰的身影鑲嵌在一片暗綠的樹蔭下。有一條大獵犬，單槍匹馬咬死一隻龐大的雄狒狒。在格鬥中，牠的鼻子被狒狒咬穿了，使其高貴的氣質受到了損傷。然而，莊園裡每個人都視之為光榮的傷疤，因為狒狒是害人之獸，土著深惡痛絕。

　　大獵犬很聰明，知道僕人中誰是穆斯林，不得接觸狗類。

　　我初到非洲時，有一個索馬利亞扛槍夫，名叫伊斯梅爾，他過世時，我還在非洲。他是舊時扛槍夫之一，如今沒有這種職業了。他是那些本世紀初的狩獵行家培養出來的──那時非洲是真正的行獵樂土。伊斯梅爾對文明的了解全限於獵場，他講的是行獵世界的英語，對我的獵槍，無論新式老式都能評論一番。他返回索馬利亞後，曾給我來過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母獅布里克森」，信的開頭是「尊敬的母獅」。他是一個道道地地的穆斯林，一輩子都不肯與狗接觸，這給他的職業生活造成不少麻煩。但他對達斯克例外，從不計較我把牠裝在一輛騾車上，他甚至允許和牠同住一個帳篷。他說這是因為達斯克認得出穆斯林，不會碰他、摸他的。實際上，伊斯梅爾是讓我確信達斯克一眼能看出誰是真正的穆斯林。他曾對我說：「我現在知道了，達斯克與你屬一個種族，他總是對人歡笑。」

　　魯魯在我家的權利和地位，現在連我的大獵犬都明白。這兩位行獵大將的傲氣，在魯魯面前化為烏有了。牠們在自己最愛待的牛奶盆前、火爐前受到魯魯的排擠。我在魯魯的頸圈上繫了一隻小鈴鐺，有一度，獵犬們一聽到叮鈴聲從別的房間傳來，就會順從地從爐前溫暖的地方爬起來，躺到其他地方去。當然，魯魯的舉止風度優雅、灑脫，也實在無與倫比。牠走來，臥下，完全像一位姿容秀美的大家閨秀，嫻雅地提一提拖地的長裙，落落大方地坐下。牠以彬彬有禮、略帶挑剔的神采喝著牛奶，彷彿為女主人過分的恩寵而有一點不安。牠總是要人搔牠的耳背，那種富於自制的神態，就像年輕的妻子嬌嗔地任丈夫撫愛。

　　魯魯長大了，像一枝充滿朝氣的可愛的花朵，亭亭玉立。牠苗條而又豐腴，從鼻子到腳，透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美。牠的形象就像是海涅一首詩的工筆插圖：恆河水畔，有一群聰敏、溫柔的小羚羊。

　　但魯魯並非真正溫柔，其內心隱藏著所謂的邪魔。牠具有最典型的女性特徵，全副身心地進行自衛，以保護自己的完美無缺，同時又全力以赴，決意進攻。牠對抗誰？對抗整個世界，如果我的馬惹牠不高興，牠的情緒會失去控制，一頭撞過去。我記得漢堡的海根貝克老人曾說過，在所有的動物中，包括食肉類，鹿是最不可靠的動物。你可以信任花豹，但你若是對牡鹿不備戒心，則或遲或早會遭到牠從你背後發起的襲擊。羚羊魯魯有的也正是這種氣質。

　　魯魯是我家的驕傲，即使當牠的行為如一個真正不知恥的風騷娘們那般。儘管我們嬌生慣養牠，也未能使牠高興。有時，牠一連幾小時或整個下午外出。有時，她中了邪一樣，對環境的不滿達到了高潮。為了尋求自己心靈的滿足，牠會在房前草坪上跳起武士舞，就像撒旦跟前轉圈狂舞的祈禱者。

　　「啊，魯魯，」我心潮起伏，「我知道你出奇地健美，你能躍過你自己的高度。而此刻你是在向我們發怒，希望我們都死去。實際上，只要你下得了手，我們一定會死的。但使你煩惱的不是你此刻想像的那樣：我們設置了過高的障礙讓你跳躍。我們又怎麼可能那樣做呢，你是偉大的跳高能手啊。事實是我們任何障礙都沒設置。偉大的力量在你體內，魯魯，種種障礙也都在你的身上。關鍵是時機尚未到來。」

　　一天傍晚，魯魯沒有回家。我們在外面找了整整一週都沒找到。這對我們所有的人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們張貼了布告，可別人家也沒見到牠。我想到了河邊的豹子。一天晚上，我向卡曼坦說起了豹子。

　　他照例停頓了一會，沒回答我，大概在消化我所缺乏的洞察力。幾天後他才來找我談這件事：「你相信魯魯死了，姆沙布？」

　　我不願說得如此直率，只是告訴他我奇怪魯魯為何久久不歸。

　　「魯魯，」卡曼坦說，「牠沒死，但牠嫁人了。」

　　這是個驚人的喜訊，我問他是如何得知的。

　　「嗯，是的，」他說，「牠結婚了，牠與牠的波瓦拿【註：斯瓦希里語，意即先生、丈夫、主人──譯者】一起住在森林裡。不過牠沒有忘記我們。早晨牠常回到這裡來。我在廚房後頭的地上給牠撒了一些玉米粒，在太陽出來時，牠從樹林那邊回來吃玉米。牠的波瓦拿跟牠一起來，但怕見人，波瓦拿跟這裡的人不熟，站在草坪另一頭的大白樹下，始終不敢接近我們的房子。」

　　我吩咐卡曼坦下次見到魯魯來時叫我。沒過幾天，日出前他來叫我出去。

　　那是個可愛的早晨，我們等候的時候，最後一些星星消失了。天空一碧澄澄，而我們周圍的世界仍是一片暗淡，分外寂靜。草是潮溼的，樹下的坡地上閃著露珠，猶如發出淡光的銀子。早晨的空氣帶著寒意，臉上感到些許刺痛，這要是在北歐，就意味著快要霜凍了。不管你有多少回經驗──我想──這仍然是難以置信的，在這涼意與樹蔭之中，再過一兩小時，太陽的炎熱、天空的光亮都會令人忍受不了。灰濛濛的霧籠罩山巒，勾勒出奇異的形狀。這時候，野牛若在山邊吃草，就像在雲裡一樣，這是十分寒冷的。

　　我們頭上的天穹漸漸地變得透明，就像一隻盛著葡萄美酒的酒杯。剎那間，山頂輕輕地披上了第一束陽光。慢慢地，隨著地球向太陽轉過去，山腳的草坡變成一片瑰麗的金黃，馬賽依樹林顯得低矮了。河岸這一邊，高樹的頂端塗上了深褐色。此刻正是樹林裡的野紫鴿騰飛的時候，牠們在河彼岸巢居，飛到我莊園的林子裡尋覓野栗子。牠們一年只有短短一段時間棲息在這裡；這些野鴿子來得出奇地迅捷，簡直像空中鐵騎發動的襲擊。我奈洛比的朋友們常到莊園來，趁早晨打野鴿。為了在太陽剛剛升起時趕到這裡，他們常很早出發，到達時車燈還亮著哩。

　　佇立在清澈平靜的樹蔭下，眺望金色的山巒、明淨的天空，你會得到一種感覺：實際上你行走在海底，水流從身邊淌過去，你仰望著大海的表層。

　　一隻鳥開始鳴叫。接著我側耳聆聽，在樹林不遠處，傳來鈴鐺的叮鈴聲。啊，喜從天降，魯魯回來了，回到牠的老地方了！牠近了，更近了，我能從牠的節奏中獲悉牠的動作；牠走走，停停，又走走，停停。拐過一所茅屋，牠奇蹟般出現在我們眼前。見到羚羊離房子這麼近，我們一下子變得興奮難抑。此刻，魯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似乎對見到卡曼坦有足夠的思想準備，而見到我卻感到意外。但牠沒離去，牠望著我，不害怕，沒有任何對過去小小衝突的記憶，也忘記了自己不知感恩而不辭而別的行為。

　　樹林裡的魯魯，自強自立，層次更高了。牠的心靈發生了變化，具有一種占有感──波瓦拿。假設我偶爾認識一位流亡之中的年輕公主，當時她還是一個王位的覬覦者，而後來我再遇見她時，她已經獲得了她的權利，成為名副其實的王后。我與魯魯的重逢正帶著這種色彩。當年路易斯．菲力浦國王宣稱法國國王對奧林斯公爵不記恨，而今魯魯並不比路易斯更具有內疚之情，牠現在是徹頭徹尾的魯魯了。進攻精神在牠身上已消逝，牠進攻誰？為什麼要進攻？牠安穩地自立於神聖的權利。牠完全記得我，並不感到可怕。牠凝視我約有一分鐘，那紫色的朦朧的雙眼，十分冷峻，一眨也不眨。我想起來了，唯有上帝或聖母才不眨眼。我感到自己面對的是牛眼海拉。牠從我身旁走過，輕輕地勾了一片草葉兒，又向前躍了一小步，繼續往廚房後院走，那兒的地上有卡曼坦撒的玉米。

　　卡曼坦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臂膀，接著指向樹林。順著他指的方向，我看見一棵高高的野栗樹下，有一隻雄羚羊──像一幅茶色的小剪影襯在林子的邊緣──長著一對漂亮的旋角，紋絲不動，木樁般立在那裡。卡曼坦觀察牠一會兒，笑了起來。

　　「你看這兒，」他說，「魯魯向牠的波瓦拿解釋，房屋那邊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但雄羚羊仍不敢過來。每天早上，牠想，今天一定要走近一些，可是一見到房子、人群，牠又像肚子裡落下一塊冰冷的石頭，」──這是士著世界的習語，常用來形容莊園農活的棘手──「於是，便又停留在樹下。」

　　很長一段時間，魯魯一清早來到我的宅子，牠那清脆的鈴鐺聲諭示太陽出山了。我常假寐以待，傾聽著牠的鈴聲。有時候一兩個星期不見牠來，我們很掛念牠，便開始打聽誰進山裡打過獵。可不久我的僕人又通報：「魯魯來了。」就像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一般。我幾次見到樹叢中雄羚羊的剪影。卡曼坦是對的，牠還沒有足夠的勇氣一直走到房子跟前來。

　　一天，我從奈洛比歸來，卡曼坦正在廚房外瞭望。他迎過來，神色激動地告訴我魯魯來了，而且帶著牠的「托托」──小羊羔。幾天後，我也幸運地在僕人的茅屋外遇見魯魯。牠很警覺，不許人們靠近，足下有一隻小小的羊羔，其動作之緩慢、美妙，恰好與我們初識時的魯魯一模一樣。那天正值大雨季結束不久。在那些熱季的日子，每逢黎明和下午，總能見到魯魯在住宅附近。有時連中午牠也來，在茅屋的蔭涼處休憩。

　　魯魯的小羊羔不怕獵犬，任牠們上下嗅聞。但牠還不習慣與土著或我接觸。要是我們試圖想抱抱牠，母子倆會迅即離去。

　　魯魯由於一度較長時期地離開我們，再不會靠得我們很近，讓我們撫摸牠了。但在其他方面，牠仍是友好的；牠理解我們想看看羚羊羔的願望，也願意接受一節餵牠的甘蔗。牠會走到餐廳敞開的門前，若有所思地張望朦朧之中的房間，但再沒有跨進過門檻。那時牠已丟失了小鈴鐺，來來往往，悄然無聲。

　　我的僕人請求我允許他們把魯魯的托托抓回來，像當初收養魯魯那樣餵養牠。但我總覺得，這樣會糟蹋魯魯對我們的君子式信任。

　　我還覺得我家與羚羊之間的自由聯合乃是罕見的、彌足珍貴的事。魯魯從野性世界來到這兒，是來表示對我們的友好的懷念。牠將我的屋舍當作非洲自然景觀之一，所以沒有人能辨別在什麼地方，一種景觀消逝，另一種景觀開始。魯魯知道森林裡的野豬窩在哪裡，也曾見到過犀牛交配。在非洲，有一種杜鵑鳥，每當熱季的正午在森林深處鳴唱，就像世界心臟的鏗鏘有聲的搏跳。無論是我，還是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一直無緣見到這種杜鵑。沒人能告訴我牠的模樣。但是魯魯也許曾在細長的、綠色的鹿徑上行走，頭頂的樹杈上正好有杜鵑棲息。那時我正在讀一本書，寫的是中國古代女皇的故事，其中說到生了皇子後，這位年輕的葉赫那拉氏衣錦還鄉。她從紫禁城出發，坐在金色、綠色相間的轎子裡，好不威風。我想，我的莊園現在也酷似年輕女皇的娘家了。

　　兩隻羚羊，一大一小，整個熱季都在我房舍周圍閒逛，有時間隔兩三個星期，有時天天見到。在下一年雨季開始時，僕人們告訴我，魯魯這回又帶了一個新生的羊羔來，我沒見到，因為那時牠們回來，距我家較遠，但後來我在林子裡見到了牠們娘兒三個。

　　魯魯及其家庭與我家的關係持續了好多年。這些羚羊常在鄰近我宅子的地方，牠們在樹林裡進進出出，似乎我的莊園是野生動物園的一個省份。牠們來的時間，絕大多數是落日之前。開始，牠們走進樹叢，像精巧暗淡的投影，背景是深綠色。而當牠們步出樹叢，來到草坪，在夕照下覓食時，牠們的皮毛又如紅銅般閃光。其中之一便是魯魯，牠走得更近，步態安閒，車輛駛來或窗戶打開時，牠會豎起耳朵傾聽；獵犬也辨別得出牠來的動靜。隨著歲月的推移，牠的皮色漸深。一次，我與一個朋友駕車來到房前，見到三隻羚羊在平臺上圍著鹽巴──我撒在那裡給母牛食用的。

　　令人稱奇的是，除了那隻大雄羚羊──魯魯的波瓦拿站在野栗樹下，昂著頭──以外，來這裡的沒有一隻雄羚羊，似乎我們在與森林中的母系氏族打交道。

　　本殖民地的獵手和自然學家們對我們的羚羊頗感興趣，野生動物監察官專程驅車前來看望牠們，他還真見到了。一位記者採寫了牠們的通訊發表在《東非旗幟報》。

　　魯魯及其一家來與我們作伴的那些歲月是我在非洲生活中最愉快的時光。出於這個原因，我終於將自己與森林羚羊的交往視為上天的一種莫大的恩惠、非洲友誼的標誌。整個山野都處於這種溫馨的氣氛之中，吉祥的兆頭，古老的契約，還有那首歌：

　　　「快來，快來

　　　我的愛，

　　　隨你喜歡──

　　　美麗的牡鹿還是

　　　飄香的山坡上

　　　年輕的雄鹿。」

　　我在非洲的最後幾年裡，魯魯和牠的家屬越來越少見了。在我離開非洲的前一年裡，我認為牠們已有很久不曾來過了。世事變了。我莊園南邊的土地分給了農戶，森林砍伐、清理了，一幢幢房子蓋起來了。許多新來的移民都是些癮頭很大的運動家，來福槍聲在田野裡迴蕩。我相信野生動物搬向西邊，進入了馬賽依保護區的樹林裡。

　　我不知道一隻羚羊能活多久，也許魯魯死了很久了。

　　在黎明寧靜的時光裡，我時常，幾乎總是夢到我聽到了魯魯清脆的鈴聲，在我的睡眠裡，我的心歡樂地搏動。我醒來，期望十分離奇而又甜美的事情發生──快快發生，馬上發生。

　　當我這麼躺著，思念魯魯時，我不知在牠的生涯裡，會不會夢到過鈴鐺。在牠的心境裡，是否掠過人與獵犬的畫面，就像水上的倒影那樣。

　　如果我會唱非洲的歌──我想──唱那長頸鹿，以及灑在牠背上的新月；唱那田中犁鏵，以及咖啡農淌汗的臉龐；那麼，非洲會唱我的歌麼？草原上的空氣會因我具有的色彩而震顫麼？孩子們會發明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遊戲麼？圓月會在我旅途的礫石上投下酷似我的影子麼？還有，恩戈山上的蒼鷹會眺望、尋覓我的蹤影麼？

　　自從離開非洲後，我一直沒聽到魯魯的音訊，但我有卡曼坦的音訊，其他非洲僕人的音訊。此刻接到卡曼坦最後一封來信還不到一個月哩。連這些來自非洲的信件，都好像是以一種奇異、虛幻的方式抵達我這裡的，與其說是現實裡的消息，毋寧說像影子或海市蜃樓。

　　卡曼坦不會寫字，也不懂英語。當他或者我的其他僕人打算告訴我一些近況時，就去找專職代客寫信的印度人或土著，告訴他們要寫什麼。他們坐在郵局門口的寫字桌前，桌上鋪著紙，放著鋼筆和墨水。他們也不大懂英語，而且很難恭維他們懂得寫作，但他們自信能勝任代人寫信。為了炫耀他們的技巧，不惜在信中添加一系列的華麗詞藻，使得信件艱深難以讀通。他們還有個癖好，喜歡用三、四種不同的墨水書寫。不管其動機如何，給人的印象是他們缺少墨水，只好把不同顏色的墨水瓶底最後一滴墨水都吸出來。經過這些非凡的努力，寫出來的信件就像來自古希臘特斐爾城的神諭。我收到的這些信自有深度，你會感到這裡蘊含著某些一直積壓在發信人心上的重要的信息，使得他徒步從吉庫尤保護區走了漫長的路程，來到郵局寄發。然而，這些信息卻包裹在一片混沌之中。當那廉價的、髒亂的小紙片越過千山萬水，抵達你手裡時，似乎對著你絮絮叨叨，言之不盡，甚至大喊大叫，可是展開一讀，又空空如也。

　　但，卡曼坦在這方面，如同其他許多事情一樣，與眾不同，另有一功。作為通訊，他有自己的表達方法。他將三、四封信裝在一個信封裡，標上記號：一號，二號……這幾封信內容相同，一再重複。也許他想通過重複來加深我的印象。這種手法，他在交談時常用，每逢有什麼事情他特別想讓我了解或記住的。他感到相隔萬里迢迢，與一位朋友保持連繫殊為不易，而要中斷這種交往，又於他十分困難。

　　卡曼坦在信中說，他好長時間沒有工作。聽到這個消息，我毫不驚訝，因為他確實曲高和寡煢煢孑立。我培養了一個第一流的廚師，把他留在一塊新的殖民地上。他的狀況如同《天方夜譚》裡的「芝麻開門咒」，而今開門咒丟失了，石頭門永遠關閉了，那些神祕的寶藏也從此不見天日了。這位偉大的廚師，思想深刻，知識面廣，可人們從他身上見到的，只是兩腿向外彎曲的小吉庫尤人，只是臉孔扁平、毫無表情的矮個子。

　　當卡曼坦徒步來到奈洛比，在代客寫信的貪婪、傲慢的印度人面前站著，向他詳細敘述要周遊半個世界時，他該作何感想呢？信中的一行行字是歪斜的，用詞是紊亂的。但卡曼坦具有偉大的靈魂，了解他的人仍可以從這支離破碎的音樂中聽出動人的曲調，聽出牧童戴維那張琴的回音。

　　這是「二號信」：

　　「我不忘記你，姆沙布，尊敬的姆沙布。現在你所有的僕人都不高興，因為你離開了這裡。如果我們是鳥，我們會飛來看你。我們再回來。再說你的老莊園是好地方有母牛小牛黑人。現在牠們沒有了母牛山羊綿羊沒有了。現在所有壞人心裡高興因為你的老僕人們現在窮了。現在上帝在他心中知道這一切有朝一日幫助你的僕人。」

　　在「三號信」中，卡曼坦倒是列舉了一個實例──土著以怎樣的方式對你述說扣人心弦的事。他說道：

　　「如果你回，請寫信告訴我們。我們想你回來。為什麼？我們想你永遠不會忘記我們。為什麼？我們想你還記得我們大家的面孔和我們母親的名字。」

　　一個白人若要跟你說句親熱的話，會寫道：「我永遠不忘記你。」非洲人則說：「我們不想念你，因為你會忘記我們。」

　　第二輯　莊園槍禍

　　※槍　禍

　　十二月十九日的夜晚，上床前，我步出屋外，去看看天色會不會下雨。高原上的許多農民，我相信，此刻也在仰望蒼穹。在幸運的年份，有時聖誕節前後會下一場大雨。這對小咖啡果來說，至關緊要。它們是在十月的小雨季開花結實的。今晚沒有下雨的兆頭，天空晴朗，繁星燦爛，悄悄地為勝利而喜悅。

　　赤道的星空遠比北歐豐富多彩。你能見到的星很多，夜間你出來的也更勤。在北歐，冬夜太冷，你無從賞心悅目地凝望星空，夏天呢？夜空疏朗，如野紫羅蘭那般暗淡，你又很難細細鑒賞繁星。

　　赤道之夜具有羅馬天主教堂與北歐耶穌教堂對比之下的某些特徵，使你產生一種忙碌感。這就像在一間大廳裡，人們進進出出，種種事務在運轉。在阿拉怕半島和非洲，中午的太陽熱死人，夜間才是旅行、冒險的好時光。星星在這裡命名，多少世紀來，它們一直是人類的嚮導；一列列長長的隊伍在星星的引導下，跨越沙漠，跨越大海，走向世界的東南西北。車輛更適合在夜間行駛──騎著摩托，在星光下疾馳，是何等快活。在高原，你習慣於在月圓之時安排約會，拜訪朋友。新月初上，你開始外出行獵，此後，有多少個月光溶溶的夜晚，是屬於你的。於是，當你返回歐洲時，你會感到驚異：你那些城市朋友們生活的節奏竟然脫離了月球的運行，幾乎對此一無所知。對於哈迪加的駱駝夫來說，新月標誌著行動。一旦新月臨空，駱駝商隊即要登程遠行。當他對著月亮仰望，他成了一名「哲人」，在宇宙的月光之網中穿梭。他望月望了多少回？月亮也成了他征服世界的象徵。

　　在土著中間，我享有一種聲譽。在莊園裡，好多次是我首先見到新月如一彎細長的銀弓出現在落日的餘暉之中，特別是一連兩三年，我最早發現閉齋節的新月──穆斯林神聖的齋月。

　　農民們緩慢地環顧天宇，先看東方，有雨的話，則來自東方，室女座閃著明亮的角宿一星；繼而看南方，那南十字星座──大千世界的守門者，深受旅行家愛戴的忠實朋友，在它之上，閃閃爍爍的銀河之下，有半人馬座的阿爾法與貝他星。西南方向，天狼星放出異彩──天宇之勝景；還有似在沉思的天蠍星座。西方，恩戈山隱隱的輪廓之上，此刻出現三顆星星──天鷹、小馬與海豚，猶如未經琢磨的閃光的鑽石首飾。最後，轉向北方，因為最終我們要回到北方，他們的目光掃視大熊星座，為天宇之浩渺而陷入冷靜的思索。大熊星座透示著一種笨拙的幽默感，使來自北歐的移民發出會心的歡悅。

　　夜間酣睡中入夢的人，深諳某種特異的歡樂──那是白天世界所沒有的樂趣，安謐而令人神怡，猶如舌尖上的蜂蜜。做夢的人還知道夢的真正美妙在於無限自由的意境。這不是獨裁者的自由──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世界；而是藝術家的自由，他沒有意志，超脫了意志。真正的尋夢者的樂趣，不在於夢的內容，而在於夢的一切不受其干預，而完全在其控制力之外。夢鄉裡壯觀的風景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層出不窮的斑斕的美景，豐富而神妙的色彩，條條道路，幢幢房屋，所有這些，做夢者甚至從未見過或聽說過。夢境中出現一個個陌生的人物，或友善，或敵對，儘管做夢的人從未與之打過交道。夢中還反覆出現飛天求索的意念，同樣也令人欣喜若狂。人人都津津樂道那些美妙、富於情趣的奇遇。所有這些，若在白天回憶起來，便會失去光彩、失去神韻。誠哉斯言。因為它們屬於不同的層次。而一旦做夢者在夜間躺下來，意識流又開始接通，夢的精靈又出現在他的記憶裡。徹底自由的感覺時時盤繞著他的心靈，像空氣，像光，在他周身運行，這是人世間尋覓不到的福分。做夢的人是享有特惠的人：他無所事事，可萬物皆降於斯人，給之以歡樂、以富有。在夢中，塔爾什的國王們向他頂禮膜拜；他將參與一場偉大的戰役或盛大的舞會。他為自己在一切事件中所充當的角色感到茫然，夢給他帶來殊榮。當一個人失去了自由的感知，當需求的意念闖入世界，當無論何處都充滿急迫與緊張──要回信，要趕火車……當你必須工作，使夢之馬疾馳快跑，或使來福槍四處射擊；只有在這些時候，夢開始衰竭，變成夢魘──那在層次上屬於最貧乏、最粗俗的夢。

　　覺醒世界裡最接近夢的乃是都市之夜，那裡誰也不認識，或是非洲之夜，那裡也是無限的自由。正是在那裡，事物在運轉，命運在你周圍演變。四面八方充滿生機，而一切與你無關。

　　在非洲，每當太陽一下山，空中的蝙蝠觸目皆是，牠們無聲無息地巡遊，彷彿汽車在瀝青上行駛。夜鷹也飛掠而過，牠蹲伏在路旁，雙目因車燈的照射透出紅光，驀地在你的車輪前騰空直上。路上的小野兔們蹦著跳著，時而突然蹲下，又忽地竄起來，宛若微型的袋鼠。高草叢中蟋蟀在不息地吟唱。田野裡飄蕩著種種氣味，天邊流星墜落，儼如面頰上掛一串淚珠。你是享有特權的人，你享有這一切。塔爾什的國王們將禮品奉獻與你。

　　在馬賽依保護區，幾英哩之外，斑馬正在更換牠們的牧場。牠們一群群地漫遊在灰色的草原上，像一條條飄帶在草叢中起伏。野牛也出來了，在長長的山坡上覓食。我莊園的小夥們，三三兩兩地走來，一個個在草地上投下狹長的影子。他們快步走著，徑直朝著自己的目標，他們不為我工作，與我沒什麼關係。他們自己突出了自己的地位，放慢了腳步，因為見到了我丟在屋外地上的還在燃燒的菸蒂。他們邊走邊打招呼，

　　「姜博（你好），姆沙布！」

　　「姜博，莫拉尼（武士），你們去哪裡？」

　　「我們去卡賽古村，今晚那裡有恩戈馬【註：鼓樂伴奏的土風舞會──譯者】。再見，姆沙布。」

　　如果他們的隊伍更大，會自帶羊皮鼓赴會。你在遠遠的、遠遠的地方，便能隱隱聽到鼓樂，猶如夜的手指上一根小小的血管在搏動。而突然間，在你的耳朵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傳來一陣與其說是聲響不如說是空氣的強烈振蕩──那是遠處獅子的短促吼叫。獅子也在漫步，在行獵。事物運行在牠所到之處。這一切不是周而復始，而只是擴大了視野。奉獻給你的是，綿長的動物糞便，以及一眼泉井。

　　我正在房前站著，一顆子彈落下來，掉到離我不遠的地方──有人開了一槍。接著，夜的寂靜又一次籠罩四野。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蟋蟀們在草叢中奏起牠們單調的小曲兒，彷彿牠們剛才停頓下來傾聽四下裡的動靜，而此時又重振旗鼓。

　　夜間一顆孤零零的子彈，蘊含著某種奇異的、至關緊要的內涵。彷彿有人向你大聲疾呼一個詞的、不再重複的信息。我久久地佇立在那裡，思索著其中的涵義。在夜間這個時候，沒有人會瞄準什麼東西，而要想嚇跑什麼東西，那應該打兩三槍。

　　也許是碾麵廠的印度老木匠波萊．辛格，開槍射擊幾條溜過院子的鬣狗。牠們正在嚼吃掛在那裡的羊皮帶──下面吊著石頭，用來製作馬車的韁繩。波萊．辛格並非英雄，但他可能因為這些韁繩──將茅屋的門虛掩著──，扣動了板機。他一經嘗到了英雄主義的甜頭，一定會扳動雙管獵槍，也極可能再填上子彈射擊。但又怎麼可能是一顆子彈──接著是一片沉寂呢？

　　我等待著第二顆子彈，許久未見動靜。我又一次仰望天空，仍然沒有來雨的徵兆。於是，我上床了，拿起一本書，讓燈亮著。在非洲，當你從來自歐洲的海運貨物中揀出一本值得一讀的書時，你會那麼認真地閱讀，就像一個作者企望自己的書被他人閱讀一樣。你一邊讀一邊祈禱上帝：願這本書全像開頭這幾行引人入勝。在嶄新的、深深的綠色軌道上，你的心在馳騁，在運轉。

　　兩分鐘後，一輛摩托車以可怕的速度在道上兜了個圈，停在宅子跟前。有人使勁地敲打我客廳的長窗。我套上裙子，披上大衣，穿上鞋子，拿過風燈往外走。屋外是莊園碾麵廠的經理，在燈光下，兩目圓睜，汗流浹背。他的名字叫貝爾克奈普，是美國人，一個特別能幹、極有靈氣的機械工，但他的心境總不安寧。對於他來說，事物要麼是近乎百年盛業，要麼黑暗得一絲希望之光都沒有。我剛雇用他時，他對於生活，對於莊園前程及環境的觀點變化不定，令我心煩意亂，就好像他將我置於一具龐大的精神秋千之上。後來，我漸漸習以為常了。這些忽上忽下的振蕩，對活躍的、極需鍛鍊的氣質而言，不過是一種日常的情緒而已，而極少有實質性的結果。對於精力旺盛的年輕白人，特別是早年生活是在都市度過的人，這是一種普通的現象。但是，他剛從悲劇的手掌中走出來，尚未決定：是充分運用自己的才智，以使饑渴的靈魂得以充分滿足呢，還是盡少地顯露才智，以便逃脫靈魂的冷酷無情？他處於這種進退維谷的狀態，顯得像一個非常稚嫩的男孩，向著生活迅速前進，卻又宣告大禍臨頭。他的語調如此結結巴巴──最終他運用了一小部分才智，而這才智中並沒有可供他好好表達的部分。命運又一次壓倒了他。

　　此刻，法拉赫從他的屋子裡出來，與我一起聽他敘述。

　　貝爾克奈普告訴我這一悲劇是怎樣平靜地、愉快地開始的。他的廚師休假一天，趁其不在，廚房裡開了一個招待會，主人是七歲的小伙夫卡貝羅──我一位老佃農的兒子，莊園近鄰老狐狸卡尼努的兒子。天色漸晚，晚會越發歡騰，卡貝羅把主人的槍拿進來，在他那幫哥兒們面前，充當白人的角色。貝爾克奈普是一個地道的搞養殖副業的農民。他會飼養閹雞和肉雞，在奈洛比展銷會上推銷純種雞。在他的走廊裡，掛著一把槍，用於轟趕老鷹及黃鼠狼。以後我們說及此事，他堅持說槍未上彈藥，是孩子們找來子彈，自己裝上膛的。不過，這裡我以為他記錯了，孩子們即使想這麼幹，也很難做到，更大的可能是槍曾經上了彈藥，忘記退出來就掛在牆上了。不管子彈怎麼上膛的，卡貝羅在炫耀自己百般能幹，大出風頭時，子彈已壓上了槍膛，他對著客人們瞄準，扣動了板機。「啪啪啪」一串子彈穿到屋外。三個輕傷的孩子，嚇得逃出廚房。有兩個，重傷或死亡。貝爾克奈普臨講完所發生的事故，又長時間地作了一番非洲大陸式的詛咒。他講述的時候，我的僕人們輕手輕腳地走出來。他們又進去拿來一盞風燈。我們取出了紗布、繃帶與消毒劑。發動汽車會延誤時間，我們便撒腿飛跑，穿過樹林，直奔貝爾克奈普的住處。搖曳的防風燈將我們的影子忽而投向小路的這邊，忽而投向小路的那邊。一路上，我們時時聽見短促的、斷續的尖叫──孩子垂死的尖叫。

　　廚房的門被甩向後面，似乎死神闖進去後又衝出屋子。屋裡留下浩劫之後的慘景，猶如雞棚裡鑽進了黃鼠狼。一盞廚燈在桌上點著，煙霧飄繚。小屋裡仍彌漫著彈藥味。槍橫在燈旁。廚房地上血流四處，我腳底下打滑。昏黃的防風燈難以照亮任何細處，但使整個屋子籠罩了一片亮光。藉著風燈的光亮，我所見到的那一切，便形成了我的記憶。

　　我認識那些槍傷的孩子，他們曾在莊園的草場上放牧羊群。瓦瑪依──喬戈那的兒子，一個活潑的小男孩，一度上過學，此刻卻倒在房門與桌子間的地面上。他尚未斷氣，但快要死去，輕聲呻吟著，幾乎失去了知覺。我們將他抬到一邊，以便轉移。尖聲叫喊的是瓦娘蓋里，他是廚房夜晚聚會中最小的一個。他坐著，在燈光前傾斜著身子。血從他的臉上──如果還能稱為臉的話──湧出，像水從管子裡溢出。開槍的時候，他一定站在槍口的正面，整個下巴被打掉了。他的雙臂上下舞動，就像水泵的搖臂，又如雞被宰了腦袋，扇動著雙翅撲騰。

　　當你突然被帶到這一災難的現場，似乎只有一條路──射擊場及田野的補救辦法，你必須迅速地、不惜任何代價地以牙還牙，展開殺戒。然後你深知不能以殺戮復仇，你的頭腦又轉向恐懼。我的雙手捧住孩子的頭，絕望地按著它。彷彿是我害了他，他同時停止了叫喊，直挺挺坐著，雙臂垂下，儼然木頭人一樣。我這才明白過來，該醫治槍傷了。

　　很難為一個半邊臉被打掉的病人包紮。你想法止血，又有令他窒息的可能。我得將瓦娘蓋里放在法拉赫的膝蓋上，讓法拉赫為我扶住他的腦袋。他的頭向前傾，我就無法包紮；他的頭向後仰，血又要流下來，灌滿他的喉嚨。終於，他總算坐穩了，我將繃帶一層層包好。

　　我們把瓦瑪依抬到桌上，舉著防風燈仔細觀察。他的喉部、前胸都中了彈。他出血不多，只有細細一道血從嘴角流下。這個小羊羔般充滿活力的土著小孩，此刻這麼安寧，真叫人驚詫不已。我們看著他時，他的臉色有所變化，顯露出十分驚異的表情。我叫法拉赫回家把車開來，我們得抓緊時間把孩子們送往醫院。

　　趁等車的功夫，我打聽卡貝羅的情況──他開了槍，造成一場血禍。貝爾克奈普對我講了一個關於卡貝羅的古怪故事。幾天前，他從他的主人那裡買了一條短褲，準備從他工資裡支付一盧比的褲款。槍響時，貝爾克奈普跑到廚房，他正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拿著冒煙的獵槍。他看了貝爾克奈普一眼，然後用左手從新買的短褲──特地為這次聚會穿上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盧比，放在桌上；同時右手把槍也放在上面。交待完這最後的事，他逃離了。他實際上──雖然當時無人得知──是以這樣的高姿態從地球表面消失。對土著來說，這是不尋常的舉動，因為他們一般很會想法拖欠債務，特別是欠白人的錢，他們不大放在心上。也許那時對卡貝羅來說，頗似審判之日，他感到自己必須凜然視之。也許他是試圖在危急時刻保護朋友。或者，面對這突發的事故：這呯呯啪啪的槍響，他朋友們的死亡；這個小男孩小小的意識深受震撼，他凌亂的神經末梢一下都凝聚到他的良知之中。

　　那時候，我有一輛奧佛萊舊車。我無意描述它的任何缺陷，因為它為我盡心服務多年。但它極少能以兩個以上的汽缸行駛。它的照明系統也老出故障。我常駕著它去參加姆莎依加俱樂部的舞會，用一盞包著紅綢巾的防風燈作為尾燈。發動時，得推著它走幾步。在這樣的夜晚，可耗費了不少寶貴的時間。

　　來莊園的客人抱怨我家的道路太不好走。那天夜裡趕路的時候，我體會到他們言之有理。起先，我讓法拉赫駕駛，我總以為他是存心往坑裡或馬車的舊轍裡開，於是我索性接過方向盤來自己開。為此，車在池塘邊停下，我摸黑在水中洗洗手。那一晚，到奈洛比的路似乎無窮遠，我覺得走了那麼久，足以從莊園開到丹麥了。

　　奈洛比醫院座落在進城入口處的山坡上。此刻，夜沉沉，一片安寂。我們費了很大的勁才敲開了大門，總算抓到了一個印度果阿族的老醫生或助理醫生，他穿一件古怪的長袍，人很胖，性情溫和。他的舉止挺奇怪，同一個手勢，先用一隻手打，再用另一隻手重複一遍。當我幫著把瓦瑪依從汽車裡抬出來時，我感到這孩子掙扎了一下，可到了明亮的候診室，他卻斷氣了。老果阿人對他揮了一下手說：「他死了。」又朝瓦娘蓋里揮一下手，「他還活著。」我以後一直沒再見到這個老頭，因為我再也沒在夜間到醫院去──也許他值的是夜班。他的舉止令人生厭，但後來我感到，在一層層的白色大褂之中，命運本身似乎站立在門檻前，冷酷地支配著生與死。我們把瓦娘蓋里送進醫院後，他從昏迷中醒來，一陣陣可怕的巨痛開始折磨他。他使勁地抓住我及身旁的其他人，呼天搶地地哭叫著，陷入極度的痛苦。果阿老頭給他注射了鎮靜劑，從眼鏡的上面瞧著我說：「他活著。」我離開了他們──兩副擔架上，不同的命運：生與死。

　　貝爾克奈普騎著摩托車隨我們同來，要是汽車在路上拋錨的話，好幫我們推車發動馬達。這時他認為我們該向警察局報告槍禍，於是我們驅車直奔小河街警察局──一路上是奈洛比夜生活的氛圍。趕到那裡，白人警官不在，辦事員出去找他，我們在外面的車裡等著。馬路上有一條高大的桉樹的綠地。桉樹是高原老城的街樹。夜間，長長的桉樹葉散發出芬芳的特異的氣味，在路燈的光芒下，桉樹顯得非同一般。幾個土著警察推推搡搡地把一個健壯高大的斯瓦希里婦女帶進警察局。她竭盡全力地反抗，抓他們的臉，豬一般地嚷叫。一夥打群架的也被帶進來，走在臺階上仍指手劃腳地吵吵嚷嚷。一個小偷──我判斷──從馬路上走來，後面跟著一大幫「夜遊神」，有的為小偷說話，有的站在警察一邊，為這案子高聲爭論不休。最後，一位年輕的警官駕到，我一眼看出，他剛從一個歡樂的晚宴那裡趕來。他真使貝爾克奈普大失所望。他先是以極濃的興趣、極快的速度記錄槍禍的始末，繼而陷入沉思，拿著鉛筆在紙上慢慢地移動。末了，他停下來，把鉛筆插回口袋裡。在夜間的空氣裡，我感到寒冷。謝天謝地，我們總算能駕車回家了。

　　翌晨，我還未起床，從屋外出奇的寧靜中，我感到有許多人圍在那裡。我能想見他們是誰，莊園的老人們，蹲在石頭上，撮著、嗅著他們的鼻煙，吐著唾沫，交頭接耳。我也能推知他們要幹什麼：準是來告訴我，他們想就昨天的槍禍及孩子的死亡召集一個「基亞馬」。

　　「基亞馬」是莊園的元老會議，經政府批准，處理農民間的任何糾紛。「基亞馬」成員開會研究某樁刑事案或事故案。他們將為此座談幾個星期，一邊吃著羊肉，一邊談論災禍。我知道，這些元老現在想同我交談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也想──如果能辦到的話──最後讓我出席會議，作一裁決。此時我不想參加關於昨夜悲劇的無休止討論，我起身牽馬外出，避開他們。

　　不出我所料，我一走到屋外，便見到元老們在屋子的左側僕人住房附近圍成一圈。出於他們會議的尊嚴，他們佯裝未見到我，直至發覺我打算出門去走走，他們這才急不可耐地踉踉蹌蹌站起來，朝我揮動手臂。我也向他們招手，策馬而去。

　　※騎馬走荒原

　　我騎著馬，走向馬賽依保護區。到那兒要過一條河。再往前騎一刻鐘光景，便可到達野生動物保護區。我住在莊園裡，要尋找一塊能騎馬過河的地方，可費了一番周折：坡道上遍布坎坷的石塊，對岸的山坡又那麼陡，而「一旦身臨其境──歡悅的心會怎樣興奮得叫起來」。

　　面前展現出一百英哩一馬平川的草原，空曠、起伏的原野。這裡沒有籬笆，沒有一塊塊補釘似的地方，也沒有道路。除了馬賽依村落外，沒有別的人居住。而那些馬賽依村落有半年是空蕩蕩的。在這半年裡，這些偉大的流浪者趕著牛羊去別處的牧場。低矮的荊棘樹有規則地散布在草原上。狹長、幽深的峽谷，裸露出乾涸的、又大又平的石板河床。在那裡，你得找一條蜿蜒的小道引你過河。過一會兒，你漸漸感到曠野裡是多麼寧靜。見景生情，我曾寫下一首詩：

　　　高草在曠野起伏推進

　　　勁風一陣陣吹拂著

　　　在孤獨與寂寞之中

　　　曠野、勁風與我的心一起遊樂

　　現在，當我回首在非洲的生活，我感到這首小詩從整體上來說是抒發一個來自匆忙、緊張、嘈雜世界的人，在一片深寂的國土上的心境。

　　雨季頭幾天，馬賽依人放火燒去乾枯的舊草。當荒蕪的原野如此坦露黑色的胸膛，你漫遊其間並不賞心悅目：馬的四蹄揚起焦黑的草木灰，沾得你渾身都是，迷住你的雙眼。燒剩的草秸，玻璃般鋒快，你的獵犬免不了劃破四足。可是當雨季來臨，曠野上綠油油的小草是那麼鮮嫩，你恍若在彈簧上騎馬，馬兒樂顛顛的，有點兒狂放。各種各樣的羚羊來到草地吃草，就像一個個動物玩具排列在鋪著綠色絨布的撞球桌上。你可能會闖入旋角大羚羊群。這些溫順的大個兒動物會讓你接近，隨即又蹦跳著離開你。牠們的長角呈流線型，豎立在抬起來的脖子上；牠們胸脯上的皮膚鬆軟低垂，使牠們看上去像個長方形，緩緩行動時又不住地搖晃。牠們似乎是從古埃及的墓碑上走下來的，可是在那裡，牠們翻土犁地，又煥發出稔熟的、馴養的神采。長頸鹿則在保護區的深處。

　　在雨季的頭幾個月裡，一種粉白色的野花散著幽香盛開在原野。遠遠看去，曠野猶如覆蓋一層白雪。

　　從人的世界轉向動物世界，我的心仍為昨晚的悲劇而哀傷。那些坐在我房前的老人，使我深為不安。在古時候，人們一定會有這麼一種感覺，認為悲劇是鄰近的女巫在作祟；或是在那悲傷的時刻，女巫將一個蠟製的小孩隱在衣袍之下，用亡孩們的名字為他洗禮。

　　在莊園法律事務方面，我與土著的關係帶有一種奇特的性質，因為位於一切之上的是，我需要一個和平的莊園，我離不開土著。土著佃農間的糾紛，如不能嚴肅地解決，就像你在非洲得的癰瘡──人稱「草原瘡」：你若漫不經心，它們會表面上痊癒，而內層卻繼續潰瘍，直至你動大手術從根上剜除，徹底清理才行。土著們也了悟這點，所以如果他們真正想把一件案子解決好，往往會來請我裁決。

　　我對他們的律法一無所知。在那神聖的正義法庭上，我作裁決，常常如同一齣戲的主演，連一句臺詞也記不住，而由於其他角色的提攜才得以表演下去。這一任務，我的老人們將完整地、耐心地承擔下來。有時也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主演受到冒犯，為其擔任的角色震驚，拒絕演下去，離開舞臺。逢到這種變故，我的觀眾會將它視作命運之掌的沉重打擊，是超越他們理解的上帝的行為。他們默默地對待之，或喋喋不休地爭辯著。

　　關於公正的概念，歐洲與非洲不一，這一世界的公正卻為另一世界所不容。對非洲人來說，只有一種方式用來抗衡存在之災，即換位，他不追究一個行為的動機。不管你是埋伏待敵，在黑暗中扼殺他，還是你砍倒一棵樹，一個過路人無意中被砸死，就懲罰而言，土著認為應是一樣的。不論誰在什麼地方給社團造成的損失，必須補償──土著無暇也無意去衡量功罪。也許他是害怕這樣做太過分，或他認為這類事是與他無關的。但要是罪過或災禍須以羊群進行補償，土著便會投身於無休止的討價還價之中，時間對他無所謂。他引導你進入詭辯的神聖迷津之中。在那時候，這種行事方法有悖於我對公正的見解。

　　在這些名堂中，所有的非洲人都一樣。索馬利亞人在心理上與吉庫尤人大為不同，而且十分看不起他們。可是索馬利亞人在自己的家鄉也會十分認真地坐下來，對凶殺、強姦或詐騙等罪行處之以賠償牲畜──他們十分鍾愛駱駝、馬匹，心中刻著牠們的譜系與名字。

　　有一回，從奈洛比傳來消息，法拉赫十歲的弟弟──名叫布拉姆，用石頭打另一部族的男孩，打落兩顆門牙。雙方的代表們在莊園會面，坐在法拉赫家中的地板上成夜成夜地討論這一事件。瘦削的老頭趕來了，他們都曾到麥加朝聖，戴著綠色的頭巾；神氣十足的小夥子趕來了，他們尚未見過大世面，只在歐洲旅行家或獵手那裡當扛槍夫；黑眼圓臉的男孩們也來了，靦腆地代表各自的家庭，一言不發，只是專心地聽著、學著。法拉赫告訴我，這個禍闖得夠嚴重的，因為那個男孩的容顏被毀了：到了男大當婚的時候，他會犯難的。他會藉口因為缺了兩顆門牙而不能正常生育或相貌醜陋影響新娘對他的愛情，而要求更高的補償。最後的裁決是賠償五十頭駱駝。這些駱駝將從遙遠的索馬利亞買來，在此後的十年裡作為對新嫁娘的補償──讓她不要計較新郎缺兩顆門牙。也許婚姻悲劇的種子已經播下。法拉赫自己認為這個裁決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莊園的土著永遠理解不了我對他們法律體系的看法，他們找我，首要的是補償所蒙受的不幸。

　　有一次，在摘咖啡豆的季節，一個叫瓦姆波依的吉庫尤小姑娘在我房前被牛車軋死。牛車將田裡的咖啡豆運到加工廠去，我是禁止任何人爬到牛車上去坐的，不然的話，每趟都有一大幫嬉鬧的摘咖啡豆的姑娘和男孩搶著搭牛車──他們跑得比牛快──在莊園裡不慌不忙地逛蕩，這就使拉車的牛負荷過重。可是駕車的小夥們並不把我的禁令放在心上，也不忍心轟趕在路旁奔跑著央求搭車的小姑娘──她們長著一雙雙夢幻似的眼睛。他們能做到的是，臨近我的住房時，叫姑娘們跳下車去。可是瓦姆波依跳下時絆了一跤，車輪軋過她小小的黑髮腦袋，軋碎了腦殼。車轍裡淌著一道細細的血流。

　　我把她的老父親和母親找來，他們從田裡趕到這兒，趴在女兒身上號啕大哭。我知道，這對他們也是重大的損失，姑娘已到了結婚年齡，將給他們帶來一份豐厚的聘禮──綿羊啦、山羊啦，還有一兩頭小母牛。這一切都是姑娘生下來後，他們一直盼望著的。我正在尋思該給予他們多大的幫助，他們將我攔住，將怨與恨發洩到我頭上，要我重重包賠。

　　不，我說，我不予補償。我對莊園的姑娘們說過，我不允許她們搭乘牛車，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一點。兩個老人點頭稱是，沒表示任何反對，但仍強硬地要我賠償。他們的理由是：總得有人支付這筆賠償。他們這樣做，與頭腦裡根深蒂固的原則並不矛盾，也不超越相對論。當我中斷討論，轉身返回宅院時，他們緊緊跟在我後面，並非出於貪婪或惡意，而是遵循一種自然法則。我彷彿成為一塊磁鐵。

　　他們就地坐下，守在我屋子外。他們是窮人，又瘦小，又營養不足。他們就像我草坪上的一對小貛。他們坐在那裡，直至太陽下山，我幾乎分辨不出草叢裡的他們。他們陷於深深的哀傷之中。骨肉之喪離，錢財之損失交織成壓倒一切的絕望。法拉赫那天不在莊園。掌燈時分，我送錢給他們買羊吃。這一舉動實屬不妙，他們視之為一座被包圍的城市燈乾油盡的第一個徵兆，又坐下來準備過夜。我不知道他們離開時是否懷有這一想法，如果當時並非如此的話。入夜，他們產生一個念頭。得找駕牛車的小夥子索賠。這驅使他們默不作聲地離開草坪，在第二天一大早趕往達戈萊蒂，那裡住著我們的區長助理。

　　這給莊園帶來了一樁曠日持久的人命官司，招來了一大幫趾高氣揚的年輕土著警察。可是區長助理所能為他們做的一切，充其量是把駕車的小夥子當作殺人犯絞死，但因為證據不足，又把他放了。在我與區長助理對此事不予理睬後，元老們也沒召開「基亞馬」。於是，那兩位老人最終如同其他人一樣，只有屈從於相對論的條法，儘管他們對此隻字不懂。

　　我漸漸對「基亞馬」的元老們感到厭煩，我向他們袒露了自己的看法──「你們元老們，」我說，「只會對小夥子罰款，為的是不讓他們積攢自己的錢。小夥子違拗你們不得，於是你們自己把姑娘們買到手。」元老們仔細地聽著，小小的黑眼珠在他們乾巴巴、皺巴巴的臉上閃亮，薄薄的嘴唇在輕輕地噏動，似乎在重複我的話──他們愉快地聽著，一個無懈可擊的原則第一次以語言表達出來。

　　由於觀點上的種種不同，吉庫尤人的法官的身分使我擁有充分的周旋餘地，對此，我還算滿意。那時候，我還年輕，對於一切公正的或不公正的意見，主要是從被告的角度，而不是從法官的角度予以考慮。為了裁決得當，為了莊園的安定，我耗費了很多精力，經受了種種周折。遇到棘手的難題時，我常常閉門謝客，長時間地進行思考，以理智支配自己的頭腦。這對於莊園的人們來說，不失為有效的辦法。隔了很久，我還聽到他們懷著敬意談及某件案子如何複雜，以至沒有人在一週之內能透澈了解。要使土著感覺到事情之難辦，只消耗費更多的時間來顯示罷了。

　　至於土著為何願意讓我做他們的法官，為何如此看重我的裁決，對於這些，須從他們的神話心態或神學意識上尋找解釋。歐洲人已喪失創造神話或教條的能力，我們在這方面的匱乏，乃是由於我們的歷史未能為我們提供這些能力。而非洲人的精神意識卻能十分自然地、順利地通過了這麼幽深的曲徑。他們的此種天賦，在與白人的關係上極為強烈地顯露出來。

　　你能從他們給有過交往的歐洲人起的外號中領略到這種天賦，你若派人給一個朋友送信，或在車上打聽去某位朋友家的路，就必須熟悉這些外號，因為土著世界只認可這些「名字」。我有一個離群索居的鄰居，他家從不招待客人，於是被詡為「沙哈尼．莫加」──一隻盤子。我的瑞典朋友艾里克．奧特有個外號叫「里沙西．莫加」──一顆子彈。他槍法頗準，只須一顆子彈便能打死獵物，這自然是尊稱。我還有一個喜好賽車的朋友，雅號「半人半車」。土著也給白人起動物外號，諸如魚、長頸鹿、大公牛……等等。他們在起這些綽號的時候，心中一定掠起過有關的古老寓言或神話。我相信，在土著的潛意識裡，這些白人是被分解為人與獸的。

　　此類外號具有一種魔力──一個人長年以其動物名字著稱於周圍世界，最終他自己也對這種動物產生了感情上的連繫：他有了一種認同感。當他回到歐洲後，才會感到奇怪──再沒人那麼叫他了。

　　有一回，我在倫敦動物園與一位退休的文官相逢。他在非洲時人稱「波瓦拿坦姆包」──大象先生。他一個人站在大象館前，久久地凝視著大象，陷入幽幽的沉思。也許他經常去大象館。他的土著傭人也會順理成章地料想他會去那裡──可惜在倫敦，沒有任何老朋友，除了我這個來去匆匆的過客，對他算是知音。

　　土著心理活動的方式頗為特異，與歷史人物的精神相通。他們會自然地想像奧丁──北歐神話中掌管一切的至神──是為了看穿整個世界而剜掉了一隻眼睛，他們也將愛神描繪成一個對愛情一無所知的孩子。同樣，莊園裡的吉庫尤人對我這個法官奉若神明，而實際上我根本不懂據以判案的任何律法。

　　也是由於在神話上的天賦，土著還會做出一些你無法防備、難以逃脫的唐突之事。他們能將你轉化為一具偶像。我深諳這一過程，並對此有一評語供自己玩味──在我心目中，他們是將我神化為「厚臉皮的撒旦」的。與土著長期相處過的歐洲人會理解我的意思，儘管從《聖經》的角度來說此詞用得不確切。我認為，即便我們在這塊土地上開拓著種種事業，即便我們取得了科學技術的長足進步，即便我們享有英國統治下的某種和平，但在實用這一點上，土著著實勝過我們一籌。

　　當然，他們不可能對一切白人都加以利用，而且利用的程度也因人而異。在他們的世界裡，他們根據我們可資利用為「厚臉皮的撒旦」的程度，將我們加以排列。我的許多朋友──戴尼思．非乞．漢頓、戈爾波萊斯和貝克里．考爾、諾思勞普、麥克米倫──都被土著據其能力排於前列。

　　德萊米爾勳爵居「厚臉皮的撒旦」之首。我記得，有一次我在高原旅行，適逢田野裡蝗災泛濫。上年蝗蟲大肆活動撒下的蟲卵已破土而出，大吃剩餘之食。蝗蟲所及之處，草葉蕩然無存。這對土著是可怕的打擊。儘管他們歷盡磨難，可這場蟲災嚴重到難以承受的地步。他們的心碎了，呻吟著，嚎叫著，猶如垂死的犬，試圖幹那些絕無可能的事。那時，我偶爾向他們談起我穿過德萊米爾莊園時見到遍地的蝗蟲──圍場、牧場無處不有。我還補充說，德萊米爾對蝗蟲惱怒極了，失望極了。話音剛落，聽的人就立刻安靜下來，緊張情緒頓消。他們詢問德萊米爾對自己的不幸有什麼說法，並一再要我重複，而後便不再說什麼了。

　　作為「厚臉皮的撒旦」，我雖比不上德萊米爾勳爵那樣舉足輕重，但是，在不少場合，我於土著還是很有用的。

　　在大戰期間，土著世界對由非洲人組成的運輸部隊的命運頗為關注。莊園的佃農常常聚坐在我的宅子周圍。他們一言不發，互相之間也無言以對，只是眼巴巴地盯著我，把我當作他們的「厚臉皮的撒旦」。他們毫無害人之心，我也不便把他們轟走，再說，即使轟走了，他們也會在別處團聚。這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事。不過，以下一個事實使我得以度此難關──我兄弟的軍團那時正在最前線──瓦埃米．里奇，我可以望著他，將他奉為我的撒旦。

　　吉庫尤人每逢大難降臨莊園的時候，把我當作首席悼念者或亡夫之婦。這在那次槍禍中也是如此。因為我對傷亡的孩子表示哀悼，莊園裡的人們便在心中得到寬慰，暫時將此事擱置起來。在不幸之中，他們把我當作全體教徒的代表，在以他們的名義獨飲苦酒。

　　這幾近於巫術，一朝施行於你，就永遠不可能完全擺脫。我感到這是一個痛苦的、極為痛苦的過程──被綁在杆子上，我企求掙脫出來，卻難以辦到。不僅如此，許多年之後，你還常常會想：「我居然遭受這樣的待遇──我竟成了一個『厚臉皮的撒旦』！」

　　我騎馬返回莊園，正涉水過河時，遇到了卡尼努的兒子們──三個青年，一個小孩。他們手執長矛，急速跑來。我攔住他們，打聽他們的兄弟卡貝羅的近況。他們在齊膝的河水中神色緊張，雙眼無光，有氣無力地慢聲講話。卡貝羅，他們說，還沒有回來，自從那天夜裡潛逃後，一直沒有消息。現在他們肯定卡貝羅死了。他要麼自殺了──因為自殺的意念在土著間很普遍，連小孩也不例外──要麼在野地裡迷路，被野獸吃了。他的兄弟們四處搜尋他，此刻正趕往保護區，試圖在那裡找到他。

　　我到了河對岸──我自己莊園的這邊，轉過身放眼眺望草原。我的莊園地勢高於保護區。大草原上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除了遙遠的地方有斑馬在吃草、奔跑。河對岸的曠野裡出現那幾個尋人的青年，他們急急地向前趕路，一個跟著一個。他們儼如小小的蚱蜢在草地上東跳西蹦。陽光不時地輝映他們手中的長矛。他們似乎對前進的方向很有把握，但那該是什麼方向呢？在尋找走失的小孩途中，他們唯一的嚮導是那些在草原上的屍體上空盤旋的蒼鷹。牠們將向你指明獅子捕殺物的確切方位。

　　但那將是一個很小的軀體，遠不足為空中饕餮者的盛宴。不會有多少蒼鷹為你指示出事地點，牠們也不會久久盤旋於某一空際。

　　想到這一切，我不禁哀從中來，策馬往家裡走去。

　　第三輯　莊園來客─１

　　　　──「在絕望之後」

　　※土風舞盛會

　　我們莊園有許多來訪者。在拓荒的國土，好客不僅是旅行者，而且是定居移民的生活所必需。一位來客就是一個朋友，他帶來的信息，無論是好是壞，對於孤寂之地的饑餓心靈無異於誘人的麵包。來莊園的摯友是天堂的信使，他帶來了福音。

　　戴尼斯．菲乞．漢頓從一次漫長的探險歸來，十分渴望與人交談。他發現我在莊園裡亦有同感，於是和我坐在晚餐桌旁交談，一直聊到黎明時分。我們什麼都談，凡是能想到的，時而分析評述，時而相對而笑。長期孤身一人與土著相處的白人，養成了一種實話實說的習慣，因為他們沒理由，也沒機會矯飾一番。他們相逢時，說的話都帶有土著調。我們由此得到一種印象：粗獷的馬賽依部族在他們山下的村落裡，仰視莊園住宅一片光焰，猶如夜空中的星星，就像恩伯利亞的農夫見到聖法朗西斯與聖克萊亞暢談神學的房子那樣。

　　莊園裡規模最大的社會活動是「恩戈馬」──盛大的土風舞會。在這些時候，我們要招待一千五至二千名客人。莊園所能提供的款待卻是中等水準。對跳莫拉尼舞（武士舞）的光頭老娘們，還有「恩迪托」──少女們，我們分發鼻煙，孩子們──這些舞會總帶孩子來──給白糖，由卡曼坦拿木勺一勺勺地分。有時，我請求區長開恩，允許我莊園的佃農們自釀「坦博酒」──利用甘蔗作原料的烈性酒。但是，真正的表演者，那些年輕的舞蹈家，渾身煥發出節日的光華，他們對外界的引誘無動於衷，沉湎於內心的甜美與激越。他們有求於外部世界的只是一方起舞的平地。這在我的宅子附近就有：樹蔭下的大草坪，平展開闊；我僕人的茅屋間，原是林中空地，也十分平整。為此，這一帶的年輕人對我的莊園評價甚高，對莊園舞會的邀請，無不格外看重。

　　「恩戈馬」有時在白天舉行，有時在夜晚舉行。白天的「恩戈馬」需要更開闊的場地。跳舞的多，看跳舞的也多，常在大草坪上。大多數「恩戈馬」，舞蹈者站成一個大圈或幾個小圈，上下騰跳，頭往後仰，或有節奏地踩踏地面，或金雞獨立向前傾斜，或換腳獨立往後仰身。時而又緩緩地、神情肅穆地繞圈而行，臉朝著圈的中央。一些出眾的舞蹈家從圈上跳著跑著進入中心表演。白日的「恩戈馬」在草坪上留下了大大小小乾燥的褐色圈痕，彷彿青草在這兒被焚燒一光，這些神奇的圈圈只有慢慢消失。

　　就特色而言，白天的「恩戈馬」與其稱之為舞會，不如說是集市。看熱鬧的人熙熙攘攘，跟隨著舞蹈者，在樹下自行結為一群群、一簇簇。有時舉行「恩戈馬」的消息傳開後，在這裡還能見到奈洛比的風騷娘們──人稱「馬拉亞」的窯姐兒，斯瓦希里語的一個動人的名字──翩然而至。她們坐著阿里汗的雙輪騾車，身上圍著耀眼的大花布。她們在草坪上坐下來時，恍若綠地上綻開一朵朵碩大的花。正經的莊園姑娘穿著傳統的服飾──上了油、擦得鋥亮的皮裙和飄逸的披風，挨著「馬拉亞」坐下來，毫無忌諱地談論著她們的服裝與作派。可城裡來的美人盤著腿，猶如嵌著玻璃眼珠的烏木玩偶，依然故我，處之泰然，抽著細細的捲菸。一群群孩子被土風舞迷住了，急不可耐地學著，模仿著，從一個舞圈湧向另一個，或者被大人趕到草坪一邊，組成自己的小小舞圈，盡情地跳跳蹦蹦。

　　吉庫尤人赴「恩戈馬」，要用特殊的粉紅色灰膏擦遍全身──這種白堊灰膏需求量很大，可自由買賣──給他們以白裡透紅的奇異膚色。這種顏色既不屬於動物世界，也不屬於植物世界。塗上灰膏，年輕人好像變成了化石，酷似岩壁的雕像。姑娘們穿著經過鞣製的鑲有珠串的皮裙，也用這種灰膏塗抹全身，形成同一形象：穿衣裙的塑像。那上面的皺褶、條紋，恰似一位技藝高明的藝術家精心刻劃出來的。小夥子們跳「恩戈馬」幾乎一絲不掛，但在這些場合，他們的頭飾卻十分講究，劉海與辮子上也拍了白堊粉，仰著石灰石般的腦袋闊步走著。

　　我在非洲的最後幾年裡，政府禁止在頭上敷白堊粉。不論男女，套服最具魅力。鑽石及昂貴的裝飾品並不能給佩戴者增添更多的迷人的風采。不管什麼時候，當你遠遠發現一群身塗粉紅色灰膏的吉庫尤人向前行進，你便會感覺周圍的空氣因歡樂而震顫。

　　白日露天舞會的缺陷是沒有一定的範圍。舞臺對舞蹈來說太大──它始於何處？止於何處？一個個舞蹈者小小的身軀也許周身都塗上了白堊粉，他們披著駝鳥後背的羽翎，又像是從頭到腳由哥倫布斯猴的毛皮裝扮起來的勇敢的火雞，顯示出騎士般的神采。可他們在高樹之下又不能不顯得零零落落、星星點點。那場面──大大小小的舞圈，一堆堆分散的觀眾，還有來回奔跑的孩子──將你的視線從一處急促地拉向另一處。整個景象有些類似那些戰事的古畫。從高處鳥瞰，但見一側是騎兵在挺進，另一側是炮兵在堅守自己的陣地，而那些孤零零的軍官卻在視野裡斜線疾奔。

　　白日「恩戈馬」也是喧鬧的。笛子、羊皮鼓奏出的舞曲常被觀眾的歡叫所淹沒。當舞蹈中的一個角色被男子漢「處死」時，正在歡舞的姑娘們會發生一種古怪的、尖細的、綿長的叫聲，這時你還可見到一個武士以極為優美的姿勢向上騰躍，或舉起長矛在頭頂上揮舞。坐在草坪上的老年人那意趣相投的談話，就像一條小溪不息地流淌。在這裡，你能愉快地見到兩個年逾古稀的吉庫尤老婦，一邊圍著酒葫蘆痛飲，一邊沉浸於歡樂的談話之中。也許是追憶著她們在舞圈中扮演角色的時光，她們的面孔興奮得神采奕奕。隨著午後時光的推移，太陽下沉了，酒葫蘆裡的坦博酒也漸漸見底了。有時，還會湊上來一對老頭，這時，其中一個老婦往往會回想起她年輕的歲月，情不自禁地踉踉蹌蹌走出來，扇動雙肩，以真正的少女風韻邁出一兩個舞步。雖然一般人對她不屑一顧，但她卻會博得那一小圈同代人熱烈的喝采。

　　但是，夜間的「恩戈馬」則在認真、誠摯的氣氛中進行。

　　「恩戈馬」夜會只在秋天舉行。玉米收獲之後，在圓月的銀輝下，鼓樂聲四起。我不認為土著賦予「恩戈馬」夜會任何宗教的含義，但他們偶爾為之亦或有之。表演者和觀眾的舉止神態透示出這是一個神祕而又神聖的時刻。這些舞蹈也許有一千年的悠久歷史。其中有些舞蹈──為舞者的母親們、祖母們高度讚賞──卻被白人移民視作有傷風化，必須明令禁止。有一次，我從歐洲休假回來，正值摘採咖啡豆的大忙季節，我發現莊園裡有二十五個年輕武士被我的經理送往監獄，原因是他們在莊園夜會跳了一個禁舞。我的經理告訴我，他妻子實在容忍不了這種舞蹈。我責備老佃農在經理住宅附近跳「恩戈馬」，可他們認真地向我解釋，他們是在四、五英哩外的卡賽古大院裡跳的。我只好趕往奈洛比與區長商談此事，他才將那夥跳舞的全放回莊園摘咖啡了。

　　夜舞的景致美極了。這時，你不必擔心何處是表演的場地。它由一堆堆篝火組成，延伸到光亮的盡頭。火，不愧是「恩戈馬」的核心。其實，跳舞未必真需要火光。非洲高原的月光奇蹟般清朗、皎潔。火是用來造成一種效果。它使舞場成為最好的舞臺，將一切色彩、一切動作融匯成一個統一體。

　　土著很少使這種效果過火。他們點燃的不是熊熊烈焰。莊園農婦在頭一天把木柴搬到舞場，她們以宴席女主人的派頭活動著，又將木柴堆到舞圈中央。老婦人很看重這種夜會，晚間親臨舞場，圍坐在中心木柴堆四周觀舞，老婦圈外，夜間又點燃一堆堆篝火，猶如星星的光環。舞蹈的人們又以夜的森林為背景，在篝火之外舞呵跳呵。舞場要相當大，不然那熱氣、那煙霧會湧進老觀眾的眼裡，但場地再大，在世界上也不過是一個封閉之處，恰似一幢大房子，裡面什麼都有，卻不為人所知。

　　土著既沒有對比感，也沒有對比的興趣。自然的臍帶還沒有完全與他們割斷。只是在月圓之時，他們才開「恩戈馬」夜會。月光越亮，他們舞得越美。當大地沐浴、沉浸在來自天宇的柔和、明亮的清輝之中，在非洲上空的燦燦明光之中，土著又添上了他們那小小的、豔紅灼熱的光華。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趕來，有時十四、五個──有得是朋友相約同來，有得是路上結伴而行。這些跳舞的人，有不少是步行十五英哩來到這裡的。許多人一起行走時，隨身帶上笛子、羊皮鼓。於是，在土風舞盛會之夜，鄉間的大道小路都迴響著樂聲，就像風鈴在月亮的臉龐上搖響，美妙的聲音漫天飄蕩。在舞圈的入口處，匆匆趕到的人們徘徊、張望，等著放他們入場。有時，遠方的來客、鄰近部族酋長之子會受到優待，由佃農中的長者或舞蹈能手、夜會的主持者親自出來迎他們入場。

　　夜會的組織者也是莊園裡的年輕小夥子。他們負責夜會的程序、儀式，個個都盡心盡責。舞蹈開始前，他們皺著眉頭，板著臉孔，神氣活現地在舞蹈者面前指指點點；舞興正酣時，他們在舞圈的兩側來回跑動，確保一切都順利地進行。他們還有精良的裝備，手執一捆細棍，一頭點著火，怕火滅了，不時地伸到篝火中燒一燒。他們警覺地巡視著舞蹈者，發現哪裡有不軌行為，就迅即趕去。他們一邊虎著臉厲聲斥罵，一邊揮舞火棍，著火的那頭直捅犯事人的身子。那倒霉的傢伙蜷成一團，但一聲不吭。也許，從「恩戈馬」夜會帶出來的烙痕並非是光彩的印記吧。

　　有一個舞蹈片斷：姑娘們嫻靜地站在小夥的腳上，雙手摟著他的腰；年輕的武士們雙臂隔著姑娘的頭伸過去，雙手緊握長矛，竭盡全力，時而高舉，時而插地。這構成了一幅優美的畫面：部族的少婦在年輕的丈夫懷抱裡避難脫險；保衛她們的男子漢甚至讓她們站在自己的腳上，以防毒蛇或地面上的其他險情。這個舞蹈持續幾個小時，跳呵跳，舞蹈者的臉上泛起一種天使般的欣喜之情，彷彿他們每個人真都準備為了姑娘而萬死不辭。

　　還有動人的舞蹈哩──跳舞的人們在篝火堆之間跳來跳去，領舞的連續作一系列的騰躍、前撲動作，手中的長矛嗖嗖地旋轉……我相信這個舞蹈是以獵獅為原型改編的。

　　「恩戈馬」夜會上有笛聲、鼓樂聲，也有歌聲。歌手中有些是全國聞名的歌星，從遠方特邀而來。他們的歌詠，與其說是唱歌，不如說是有節奏的吟誦。他們都是即興歌手，隨口編唱歌謠，配之以舞者迅速的、聚精會神的合唱。在夜間的曠野裡，聆聽那輕柔的歌聲響起，聆聽那有規則的復踏，那年輕的、有韻律的聲調，是那麼令人愉快。而後，當這些歌聲徹夜不息地回旋，又伴隨為加強效果而不時敲擊的鼓聲，就變得極為單調，出奇地折磨聽覺，似乎讓你欲聽不能、欲罷也不能。

　　那時，最著名的歌手來自達戈萊蒂。他有一副清晰、宏亮的嗓子，本身又是一位出色的舞蹈家。他一邊唱著，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進或跑進舞圈中，每一步都是半蹲著身子。他將一隻手掌捂在嘴角上，這也許是為了集中音量，但給聽眾造成一種錯覺：似乎某種危險的信息祕而不宣。他的形象如同非洲的共鳴者。他常能隨心所欲地調動聽眾的情緒。時而幸福愉快，時而戰爭般狂熱，時而又笑得前仰後合。他曾唱過一點可怕的歌，一支戰歌。歌聲中──我感覺──歌手正從一個部落到另一個部落動員打仗，向人們宣講屠殺與搶掠。要在一百年前，這支歌會使白人移民的熱血冷卻下來。但一般說來，歌手並不那麼可怕。有一晚，他唱了三支歌，我請卡曼坦給我翻譯。第一支歌是幻想曲，隨著歌聲，全體舞蹈者恍若登船向佛拉依亞進發。第二支歌，卡曼坦對我解說，全是讚美年老的婦女、歌舞者的母親與祖國的。這支歌，我們聽來很親切，歌詞很長，一定是細細地敘說那些掉牙禿頂的吉庫尤老太太的智慧與慈祥，她們正坐在舞圈中央的篝火堆旁傾聽著，不時地頷首。第三支歌很短，卻激起了每個人朗朗的笑聲。歌手不得不加強他的高音以壓倒笑聲。而他自己，唱著唱著，也不禁開懷大笑。那些老太太們，在歌中受到如此的奉承，不由眉開眼笑，拍拍自己的屁股，張大嘴打哈欠，好似鱷魚一般。卡曼坦不願意翻譯這首歌，他說這很無聊，只簡略地提了兩句。歌的主題根簡單：在一次流行瘟疫後，凡上交給區辦公室一隻死耗子，政府都按定價予以收購。歌詞說的是到處逮耗子，耗子只好躲到老太太與年輕婦女的床上避難而發生的一切。歌中的細節一定很有趣，可惜我不得而知。卡曼坦本人一邊很勉強地為我翻譯，一邊不時地露出苦笑。

　　在一次「恩戈馬」夜會上，發生了富有戲劇性的事件：

　　那一回的夜會是餞行宴會，是專為我赴歐洲短期訪問舉行的。那年我們的收成不錯，夜會排場很大，約有一千五百名吉庫尤人參加。舞蹈已進行了幾小時。我走出門，想再看一會兒就上床休息。他們給我放了一把椅子，背對著僕人的住房，有兩個老佃農陪著我。

　　突然間，舞圈裡發出一陣騷亂，那驚恐的動作，那奇異的聲響，猶如大風吹過一堆燈芯草。舞蹈的節奏漸慢，但還沒停下來。我問一個老人出了什麼事，他壓低聲音急促地答道：「馬賽依瓦拿庫加。」──馬賽依來了。

　　這消息該是一個奔跑者傳遞的，因為有好一會兒沒發生更大的動靜。也許吉庫尤人把話傳過去，可以接待這些不速之客。對馬賽依人來說，參加吉庫尤人的「恩戈馬」是違法的。因為在過去，這類事常引起太多的麻煩。我的僕人們都趕來了，站在我椅子邊。每一個人都將目光投向舞場的入口處。終於，馬賽依人進來了，舞蹈戛然而止。

　　一十二位年輕的馬賽依武士步入舞場。走了幾步後，他們停下來，稍稍等候，目不旁視。他們對著篝火眨巴眨巴眼睛，除了武器與華美的頭飾之外，他們一絲不掛。其中一位戴著戰時武士用的獅皮頭飾，從膝蓋到腳趾，塗上了一道寬寬的猩紅色帶，彷彿鮮血順大腿淋漓而下。他們雙腿筆直地挺立著，腦袋微微後仰，靜默無聲，出奇地嚴肅。他們的神態既有征服者的，又有被征服者的。似乎能覺察到，他們來「恩戈馬」夜會並非出於本意。羊皮鼓單調的節拍飛越河面，飛入馬賽依保護區。「噠姆，噠姆」，不停息地敲著，敲著，敲亂了那邊年輕武士的心。這十二個人再也抵禦不住鼓樂的召喚了。

　　吉庫尤人也被深深激怒了，但還是彬彬有禮地接待客人。莊園的舞蹈領隊歡迎他們進入舞圈，他們沉默著站好了自己的位置。舞蹈又開始了，但卻失去了剛才的氣氛，空氣變得凝重了。鼓樂更響，節奏更快。倘若「恩戈馬」能繼續下去，我們一定會觀賞到某些驚人的表演，吉庫尤人和馬賽依人會竭力向對方顯示自己舞蹈的技巧與活力。可惜事態並未如此發展，有些事情，即使以每一方的善意都理解不通。

　　我也不知怎麼回事。驀然見到舞圈晃動了，衝垮了，有人高聲尖叫。剎那間，我跟前的一切都亂了，人們奔跑著，擁擠著。擊拳聲，身體倒地聲隱隱傳來。我們的頭頂上，夜間的空氣因飛舞的長矛而震顫。我們都站起來了，連舞圈中央的明智的老太太們也都趴在柴堆上看個究竟。

　　當情緒平靜下來，狂亂的人群又一次消散時，我發覺自己被圍在當中，四下只有一小塊空地。兩個老佃農朝我走來，勉強地把發生的事情講了一下：是馬賽依人違反了法規。現在的情形是，一個馬賽依、三個吉庫尤重傷，「砍成碎片了」──用他的話說。他們認真地問我樂意縫合他們的傷口麼──不然的話，誰都得惹出「賽里卡里」──政府的麻煩。我問老人格鬥者什麼地方被砍斷了。「腦袋！」他驕傲地答道，帶有一種土著臨危不懼的個性。此刻卡曼坦匆匆趕來，手裡拿著穿了長線的織補針和我的頂針。我仍猶豫不決。就在這時，老阿瓦魯走上前來，他在坐牢的七年中學得一手裁縫手藝。他一定是找機會一試身手，顯示技藝，竟然自願承諾這一病例。人們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他確實將傷口縫合了，而且在他手下恢復了健康。他在此後大肆炫耀這一成功，但卡曼坦對我說，肯定當時腦袋並沒有分離。

　　因為馬賽依出席舞會是非法的，有一段時間我們將受傷的馬賽依藏在專門安置白人來客的傭人住房裡。在那裡，他復元了；他終於從那裡消失了，連對阿瓦盧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我想，對馬賽依來說，被吉庫尤人擊傷並治癒，是從心裡難以接受的。

　　在「恩戈馬」之夜快破曉時，我走出去詢問傷員的情況，看見在凌晨灰濛濛的天色中，篝火仍在微微燃著。一些吉庫尤青年正圍著火堆，在一位年邁的婦人──瓦依那依那的母親指導下，跳躍著，將長棍插入餘燼之中。原來他們正發出一種符咒，以防馬賽依人獲取吉庫尤姑娘的愛情。

　　※索馬利亞婦女

　　有一批來客在莊園裡很有影響，但我不便寫得太多，她們討厭這樣。她們是法拉赫家的女人。

　　法拉赫結婚時，從索馬利亞帶回了他的妻子，伴隨而來的是一小群微微發黑的「鴿子」，活潑而又溫柔：他妻子的母親和妹妹，還有從小在她家長大的小表妹。法拉赫告訴我，這是他們國家的習俗。在索馬利亞，婚姻由家長作主安排，年輕人的名聲、財富、生育能力都在考慮之列。在那些名門望族中，新娘、新郎直到舉行婚禮時才見面。但索馬利亞是個騎士氣概的民族，從不讓他們的女人孤苦無援。按禮節，新婚的丈夫要在婚禮後去妻子家裡住六個月，在此期間，新娘仍保持女主人的身分，在家中具有權威。有時候新郎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新娘的女眷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陪伴她來到男家過一段新婚生活，儘管這樣做對她們意味著遠離故土，四處飄泊。

　　在我家裡，索馬利亞婦女的圈子後來又添了一個自幼喪母的索馬利亞小女孩。她是法拉赫領養的，我想，他未必沒有一點念頭，想在小姑娘將來結婚時撈一點實惠。這女孩出奇地聰明、活潑。有趣的是，隨著她長大，你可以看到那些索馬利亞女人是怎樣手把著手，一絲不苟地將她培養成一個合乎禮儀的處女。她剛來與我們生活在一起時才十一歲，常擺脫家裡的控制，到我這兒來圍著我轉。她騎上我的小毛驢，扛起我的槍，她與吉庫尤的「托托」們一起跑到池塘邊；她提著裙子，光著腳丫，繞著掛網的燈心草河堤快步小跑。通常，索馬利亞小姑娘的頭髮都剃了，只剩下一圈烏黑的捲髮，頭頂上打個長長的髮結。這髮型挺美，給孩子帶來一種非常快活而又惡作劇的小僧侶的神采。然而，隨著時光流逝，在大姑娘們的熏陶下，她變了。她本能地為變化的過程所迷惑、所支配。就像雙腿被繫上了重物，她不得不緩緩地邁步，緩緩地走路。她學著最佳的姿態，將眼睛往下瞥。她在陌生人來到時起身迴避，並以此為尊貴。她的頭髮不再剪掉，留到夠長時，就像其他姑娘那樣分開、梳理，編成一根根小辮。這位見習修女，嚴肅、自豪地獻身於神聖的禮儀。這使人感到，她寧肯不活，也不能在禮儀上有半點差錯。

　　那位老太太，法拉赫的岳母──據法拉赫告訴我──她在國內以教育女兒有方而深受崇敬。在故里，她們是風度的榜樣、少女的典範。名不虛傳，眼前果然是三位最高貴、最端莊的青年女子。我再沒見過更具女性風采的女士。她們的衣著又使其少女之溫柔更為楚楚動人。她們穿著雍容，寬鬆的長裙。我清楚──因為我常給她們買絲綢或花布──一條長裙得用十碼布料。在這些寬大的衣料之中，她們細長的雙腿以一種曲折而又神祕的節奏移動：

　　　「你高貴的雙腿騰躍著，追逐著

　　　暗淡的欲望在旋轉中更為困惑

　　　如同兩個巫婆

　　　將黑色過濾，又翻轉在深瓶裡」

　　老母親本人也是一個難忘的人物，身板健壯，具有母親那種溫和寧靜的性格，強有力、自信，又樂善好施。我從未見過她發脾氣。教師們、學究們真該嫉妒她，嫉妒她那極富感召力的內在素質。在她的手中，教育既非強迫的，亦非苦澀的，而是一種崇高而偉大的耳提面命──她的學生們以接受其神祕的教誨而感到榮耀。我在樹林裡為她們蓋的小屋是一所小型的白魔法中學。這三位年輕的姑娘，何等輕盈地行走在林間小道上，就像三個年輕的巫士，正在盡心努力學習。待學業告終之際，那巨大的神力將屬於她們。她們以志同道合的精神競相爭優，正如你身處市場上，你的價格任憑人公開評議，競爭具有坦率、誠摯的特色。法拉赫的妻子的價值，不再懸而未決。她處於一個特殊的地位，就像一個已經取得巫術獎學金的好學生。也許人們在觀察她與老巫師的祕密談話。這樣的榮耀，一般姑娘們是永難享有的。

　　所有的年輕女人對自己的價值總是估計甚高。一位伊斯蘭處女不可能嫁給低於自己的男人，這樣的事會給她的家庭招致最嚴厲的譴責。男人則可以娶低於自己的女人──那對他再好不過──年輕的索馬利亞男子就以娶馬賽依老婆聞名。但是，雖說索馬利亞姑娘可以嫁到阿拉伯半島去，而阿拉伯姑娘卻不能嫁到索馬利亞來，因為阿拉伯人與先知的關係更接近，種族更優秀。就是在阿拉伯人內部，屬於先知家庭的少女也不能嫁與外家族人。依照她們性別的長處，年輕的女人可以要求一個上等的社會生涯。她們自己毫無雜念地將這一原則與純種種馬場的原則相比，因為索馬利亞人很看重母馬。

　　到了我們之間十分熟悉時，姑娘們問我她們聽到的是否正確──歐洲一些民族，無代價地出嫁自己的女兒。她們甚至還聽說，但不可能理解這樣的觀點：有一個民族如此腐敗，因為嫁姑娘而要支付給新郎一筆款項。呸！真羞死人──這樣的父母！真羞死人──這樣屈從的姑娘！她們的自尊哪裡去了？對婦女，處女的尊重又哪裡去了？這三位姑娘憤憤地說，如果她們出生於那樣的民族，寧可終身不嫁。

　　我們那時在歐洲，可沒有機會學習少女自視高雅的技巧，從那些舊紙堆裡，我也捕捉不到其魅力。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的祖父、曾祖父當初是怎樣被迫委曲求全的。索馬利亞的習俗同時又是一種自然需求，一種精美的藝術。它滲透著宗教、策略，又有如芭蕾舞劇。人們執著地、靈巧地，一絲不苟地將它運用於各個領域。這種習俗最妙之處在於將對立面置於自己的掌心，隨意擺弄。在辯駁的永恆原則背後，卻不乏慷慨之舉。在賣弄學問的背後，又有多少滑稽可笑之事，以及對死的輕視。這三位好戰民族的女兒，通過了一本正經的禮教儀式，彷彿剛跳完盛大而優雅的軍事舞蹈。她們口中的奶油尚未化盡，她們也不會休息，除非品飲了敵人心臟之血。她們酷似三隻披著羊皮的殘忍的小母狼。索馬利亞人是堅忍的民族，在沙漠與大海中經受磨煉。生活的重負、緊張的壓力、滔天的白浪、久遠的歲月，自然而然地將索馬利亞婦女錘煉為如此堅硬、如此光彩奪目的琥珀。

　　這些女人將法拉赫的房子收拾得如同遊牧民族的故居──牆上掛著許多壁毯與繡花罩單──他們任何時候都可能要搬遷。燻香對於他們是家庭必不可少的備品，索馬利亞香的很多品種都十分令人神怡。在莊園的日子裡，婦女我見得很少。一天將盡，暮色之中我慣於與法拉赫家的老太太、姑娘們安靜地小坐一小時。

　　她們對一切都感興趣，一點小事也會使她們高興不已。莊園裡的小災小難、當地的趣聞軼事，都能令她們笑聲不絕，有如房中的鈴鐺奏出諧和的樂聲。我打算教她們編織毛衣時，她們又是咯咯笑個不止，好像是觀看滑稽木偶戲似的。

　　她們的純真無邪之中，不帶有無知或輕視。不論是接生小孩，還是料理喪事，她們都幫著忙活，並冷靜自若地與老母親商量有關的細節。有時，為了讓我消遣，她們就講類似《天方夜譚》的神話故事，都是喜劇風格的，對愛情的處理十分坦率、誠摯。這些故事的特色都是：女主角，不管是否貞潔，都強似男性人物，以勝利而告終。那位老母親坐著，聽著，臉上漾出幾許笑意。

　　在這個封閉的女性世界裡──不妨這麼說──在它的高牆與防禦工事的背後，我感到了一種偉大理想的存在。若無這種理想，衛士就不可能如此豪俠般地巡行。那理想便是百年盛世──女人取得至高至尊的地位。在那樣的時候，老母親就換新貌了，她將坐在王位御座上，猶如遠古時代──先知的真主之前──威力赫赫的女神龐大的、黑色的象徵。姑娘們對她一直敬重之至，但她們畢竟是講求實際的人，一隻眼睛還盯著現時的需要，隨時都可以接受娛樂。

　　姑娘們好打聽歐洲的風俗，對於白人女子的風度、教育、衣妝的介紹，聽得都很仔細，彷彿全神貫注地要汲取遠方的男人如何被征服、如何變得低三下四的知識，以充實她們的戰略教育。

　　她們的衣服在生活中可謂舉足輕重。這也無足為怪，因為就她們而言，衣服同時也是戰爭的物資、戰利品、勝利的象徵，猶如征服者的旗幟。她們的丈夫，本性上是克己的，對吃喝玩樂無所用心，其堅強與博大，如同他的祖國，唯有女人是他的奢侈物。在女人而前，他貪婪而永不滿足。女人是其生活中最高財富。馬匹、駱駝、牛羊，都可以列為財富，且令人思慕，但這些東西絕然超不過妻子的分量。索馬利亞婦女對丈夫個性的兩種傾向予以鼓勵，對男人身上的任何軟弱之處，她們嚴加訓斥，同時又以極大的自我犧牲來提高丈夫的價值。除了自己的男人，她們連一雙拖鞋都不收受，她們不屬於自己，而必須從屬於男性：父親、兄弟或丈夫。但她們依然是生活中眾人爭求的最高獎品。叫人驚訝的是，為了雙方的體面，索馬利亞婦女從男人那裡得到多少絲綢、黃金、琥珀及珊瑚。那漫長而緊張的商旅，那千辛萬苦、出生入死，那種種心機、久久忍耐，到頭來都化為奉獻給女人的服飾。那些姑娘──尚無可榨取的男人，則在她們帳篷似的小閨房裡精心梳理那美麗的捲髮，期待著有朝一日去制服征服者，去敲詐勒索者。她們擅長互相借穿華美的服裝，樂於打扮小妹妹──她穿上已婚姐姐最好的衣裝，該是美中之美。她還說笑著戴上鑲金的頭飾──這在習俗上是不許處女佩戴的。

　　索馬利亞人命裡註定是訴訟人和常年冤家。我們幾乎沒有一樁案子不需要法拉赫多次奔赴奈洛比或出席莊園裡的部族會議。在這些時候，老太太見到我便滔滔不絕地告訴我案子的情況，她的神情是那麼安詳而明智。她可能已問過法拉赫。法拉赫很敬重老岳母，凡她想知道的，都照實告訴她。但我想，她是從外交手腕上另闢蹊徑，了解到情況的。在這方面，她依然能保持──只要她認為合適的話──女人對男人事務的無知，女人理解男人的話的無足輕重。如果她提出建議，就必定以女巫的神態表達，神妙而富靈感，沒人能讓她承擔責任。

　　逢到莊園裡索馬利亞人集會或重要的宗教慶典，婦女們在安排活動、準備飯菜方面，盡可大顯身手。她們本人既不出席宴會，也不去清真寺，但人人雄心勃勃，志在宴會的豐盛與成功。就是她們之間，也不透露各自心中的設想和打算。每當這種時候，索馬利亞婦女總使我深深地懷念起我家鄉的老一輩，我心中浮現出她們忙得不可開交的神情，擁擠在又長又窄的車廂裡的樣子。我母親、祖母時代的斯堪地納維亞婦女──性情善良的野蠻人的文明奴隸──也無一例外地在那些盛大、神聖的男性節日裡大顯身手。男人的節日有獵野雞節、秋季大狩獵……等等。

　　世世代代以來，索馬利亞人是奴隸主，索馬利亞婦女與土著和睦相處。她們的處世哲學是明哲保身，平穩隨和。對土著而言，為索馬利亞或阿拉伯人服務，較之為白人服務的難度小些，因為有色人種的禁忌處處都是一樣的。法拉赫的妻子在莊園裡的吉庫尤人中頗有威信，卡曼坦多次告訴我，她很聰明。

　　對於常來莊園小住的我的白人朋友，如伯克里、戴尼斯，索馬利亞少婦們也很友好。她們常談論這些人，對他們出奇地了解。一旦遇到伯克里或戴尼斯，這些小姑娘會雙手撫著裙子的皺褶，以妹妹的口吻與之交談。但關係畢竟很複雜，因為伯克里、戴尼斯他們都有索馬利亞僕人，這些男僕，是姑娘們一輩子都不能結交的。只要賈馬或比里亞──戴頭巾、黑眼珠，身材瘦削──在莊園裡一出現，我的索馬利亞姑娘們便隨即消失，一點蹤影都不現。若是這種時候她們想見我，會悄悄地來到房角前，扯起長裙一角遮住臉。英國朋友說，他們很高興得到姑娘們的信任，但在他們的內心，我相信，對於被奉為如此正派無邪，多少有點受寵若驚。

　　有時，我帶著姑娘們去兜風、訪友。每一次我都小心翼翼地請教老太太，這樣做是否符合規矩，因為我不想讓她們如狄安娜【註：月亮女神。】面容那般純潔的名聲沾上灰塵。在莊園的一隅，住著一位已婚的澳大利亞少婦，那幾年一直是我的一位可愛的鄰居。她常邀請索馬利亞姑娘去喝茶。那可是非同一般的場合，她們打扮得像一束鮮花那麼漂亮。在我們駛向澳大利亞鄰居家的路上，我後面的車廂就像鳥籠似的，嘁嘁喳喳不停。姑娘們對房子、對服飾，甚至對我朋友的丈夫──他正在遠處騎馬或犁地──都饒有興趣。上茶時，我發現只有已婚的姐姐及其孩子能享用。姑娘們禁茶，因為茶太興奮。她們只能嘗幾塊餅乾，而品嘗的風度優雅而端莊。大家議論那個隨我們一起來的小女孩是否能用茶，抑或已到了喝茶危險的年齡，已婚的大姐姐認為她可以喝茶，但女孩卻瞥了我們一眼──深沉、自豪的一瞥，拒絕喝茶。

　　這位小表妹是個愛思索的姑娘，長著一雙紅棕色的眼睛。她能讀阿拉伯文，會背誦《古蘭經》的一些片斷。她精神上正處於神學的轉折。我與她常討論宗教，也談及世界的奇蹟。從她那裡，我聽到了約瑟與波蒂法爾妻子的故事的真正解釋。她承認基督耶穌是貞女所生，但不是上帝的兒子，因為上帝不可能有肉體的兒子。馬利亞，處女中最可愛的一個，在花園漫步。天主派遣的大天使用羽翼碰了她肩膀一下：她受孕了。一天，在爭辯中我給她看了哥本哈根大教堂裡由索凡爾遜雕塑的基督神像明信片。從此，她溫順而入神地對救世主發生了感情。她永遠聽不夠耶穌的故事，每當我講述時，她感嘆著，臉色也隨之變化。她對猶大很關切──他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會有此等人？──她本人唯有剜了猶大的眼睛才高興。這真是一種極為熱切的情感，令人感到奇異而爽神，猶如索馬利亞人屋裡焚的燻香，採自於遠山上墨綠的樹木。

　　我曾詢問法國教士，能否帶我的穆斯林少女來教會。他們友好而快活地同意了我的請求，並興奮地期待著有好戲可看。一天下午，我們驅車到了那裡，一個接一個，肅穆地步入蔭涼的教堂。她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大的建築，仰望時，雙手捂著腦袋，以防高樓坍塌砸在身上。教堂裡有許多塑像，除了在明信片上，她們生來從未見過這些東西。法國教會有一座真人高大的聖母馬利亞塑像，是白色、淺藍色，一手持百合花。聖母像旁是聖約瑟的塑像。他的一隻手臂上托著聖嬰。在這些塑像前，姑娘們目瞪口呆，聖母馬利亞之美令她們感嘆不已。關於聖約瑟，她們早已了解，並對其評價甚高──如此忠誠的丈夫、聖母的保護者，此刻她們投之以感激的目光，因為他也為妻子抱小孩。法拉赫的妻子那時正盼望生兒育女，在教堂一直守在聖像旁。教士們為教堂的窗子頗為得意，是用仿彩色玻璃的花紙糊成的，象徵著基督的激情。小表妹對這些窗子入了迷。她在教堂巡視時，眼睛老不離窗子，扭著雙手，屈著雙膝，似乎處在十字架的重負之下。在回家的路上。她們很少說話。她們擔心，我想，怕提出任何問題而暴露出自己的無知。只是在幾天後，她們才問我，教士們能否將聖母或聖約瑟從底座上招下來。

　　小表妹從莊園出嫁了，住在一幢漂亮的平房裡──那時沒人住，我借給索馬利亞人的。婚禮可謂壯觀，持續了七天。我出席了首場儀式──一隊婦女唱著歌，領著新娘去迎接唱歌的男隊，他們給她送來新郎，直到那一刻，她還沒有見到過她的新郎，我不知道她是否將他想像成索凡爾遜手下的基督形象，也不知她是否模仿那些騎士傳奇，孕育著兩個理想，天堂之愛與人間之愛，在那一週裡，我不止一次驅車到她家。不論我什麼時間到達那裡，她家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息，繚繞著新婚的香氣。短劍舞，還有種種婦女的舞蹈，正跳得情深意濃；老人們正在做著牲口大交易，禮槍在鳴放，騾車馬車往來不息。夜晚，在走廊防風燈的光亮下，車上車下，屋裡屋外，阿拉伯、索馬利亞的種種最美麗的花布飄拂著，閃掠著：洋紅、紫紅、蘇丹褐、玫瑰紅，還有橘黃色。

　　法拉赫的兒子生在莊園裡，名叫艾罕默德，小名喚薩烏費，其意──我想是「鋸子」。在他的小心眼裡，任何吉庫尤小孩都不在話下。他還是小不點兒的嬰兒時，裹在襁褓之中活像一粒橡樹子，幾乎沒有什麼軀體可以支撐他那黑黝黝的圓腦袋。當他筆直地坐起來，直視你的面容，你抱起他，他就像你掌上的一隻小獵鷹，又像你膝上的一隻小雄獅。他繼承了他媽媽的開朗性格。當他能蹣跚地邁步跑動時，他成了一個快活的大探險家──在莊園年輕土著的世界裡，他具有廣泛的影響。

　　※莊園逃亡之夜

　　有一個逃亡者，來莊園只住一夜就走了，一去不復返。從此，我時常想起他，他名叫埃曼紐松，一個瑞典人。我初識他時，他在奈洛比一家旅館裡當管事。他是個胖墩墩的小夥子，臉兒紅紅的，圓乎乎的。我在那家旅館吃午飯時，他習慣於立在我椅子旁邊，用一種古老國度的圓潤聲調應和。我與他就在那兒熟識起來。他總是那麼絮絮叨叨，以至於有一度我不得不換到另一家旅館去進餐──這在當時，是我們在城裡僅有的兩家旅館之一。那時，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他好像有一種天賦，陷自己於糾葛之中。他的愛好、他對生活樂趣的見解也與眾不同，異乎尋常。因而，他與居留在肯亞的其他斯堪地納維亞人合不來。一天下午，他突然出現在莊園，顯得頗為煩惱與驚恐。他求我借一筆錢給他，以便馬上動身去坦噶尼喀，不然的話，他自信會被抓進監獄去。要麼是我的幫助為時過晚，要麼是埃曼紐松耽擱在其他事務上了，沒過多久，我聽說他已在奈洛比被抓起來了，但他沒有蹲看守所，而是從我們視野裡消失了一陣子。

　　一天晚上，我騎馬回到家，天色很晚，星星已出來了，我忽然看見我房外的石頭上，有個男人正守候著。那是埃曼紐松。他以親切的語調向我宣告：「巴倫夫人，瞧，流浪漢又來了。」我問他怎麼會在我家門口相遇，他告訴我，他迷了路，被引到我的宅邸來。他應當趕哪條路去坦噶尼喀【註：湖名，在肯亞西南。】？

　　這不大可能是實話──去坦噶尼喀的路是一條大公路，很容易找，而我的莊園並不在路邊。打算坐什麼去？──我問他。準備步行去，他回答。我又說，那對任何人都辦不到。那意味著在馬賽依保護區穿行三天，沒有水喝，而獅子正鬧得凶。就在那一天，馬賽依人還抱怨過獅害的情形，要我出去為他們射殺一隻。

　　是的，是的，埃曼紐松清楚這一切，但仍要徒步去坦噶尼喀。因為此外他不知道還能幹些什麼。這會兒，他迷了路，不知能否打擾我，在莊園裡吃頓晚飯，住一夜，明天一早就上路。要是我有所不便，他就即刻趁星夜明朗兼程而去。

　　我跟他談話時，仍騎在馬上，隱隱地暗示他並非我家的客人，我不願他與我共進晚餐。但從他言談話語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也不指望我一定會邀請他。他對我的好客程度及他懇求的分量並不抱有信心。在屋外的黑暗之中，他是一個孤苦的人物，一個沒有朋友可求的人物。他這種懇求的模樣所起的作用，不是挽回他的面子──那已成為過去，而是給了我下臺的臺階。如果我拒之於門外，也並非不仁，而可說完全在理。對一個遭受捕獵的動物，這是一種禮節──我把僕人叫來牽著小馬，從馬上跳下來。「進來吧，埃曼紐松，」我說「你可以在這裡吃晚飯、住宿。」

　　在燈光下，他的形象真可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這在非洲沒人會穿。他沒刮臉，也沒理髮，那雙舊鞋已經開了口。他兩手空空，什麼行李也沒有。我似乎是在扮演將一頭活山羊奉獻給天主的教士，又把牠趕到曠野裡去。我覺得這會兒需要喝點酒。伯克里總是使我家不斷酒，前不久剛給我送來一箱十分稀貴的法國勃艮第葡萄酒。我吩咐朱瑪開一瓶送來。我們坐下來用晚餐，埃曼紐松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他一口乾了半杯，把剩下的酒放在燈前，凝神注視良久，那神態就像聆聽音樂一樣。「名酒，名酒，」他說道，「這是一九〇六年入窖的。」此語非虛，我對他陡生敬意。

　　此外，他沒有多少話題，我也不知跟他說些什麼好。我問他何以弄到這個地步──什麼工作都找不到。他說這裡人搞的行業他一竅不通。他已被旅館解雇，何況他也不是真正科班出身的管事。

　　「你懂點會計麼？」我問。

　　「不，一竅不通。」他說，「兩個數相加，我總犯難。」

　　「你懂點畜牧麼？」我繼續問。

　　「是牛麼？」他問道，「不，不，我怕牛。」

　　「那你會開耕耘機麼？」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希望之光：「不會，」他說，「不過我想我能學會。」

　　「但不是拿我的耕耘機來學，」我說，「埃曼紐松，你告訴我，你一直幹些什麼？你在生活中究竟幹哪一行？」

　　他站起來，直挺挺的，「我是幹什麼的？」他叫道，「奇怪，我是一個演員。」

　　我心想，我的天！我完全無能為力對這位迷路的人提供任何實際的幫助。現在該談談廣義的人生了。

　　「你，是演員？這是一個好職業。你在舞臺上喜歡扮演什麼角色？」

　　「喔──我是一個悲劇演員，」埃曼紐松說，「我喜愛的角色是《茶花女》裡的阿曼德，《群鬼》裡的奧斯瓦爾德。」

　　於是，我們議論起這兩齣戲，談及我們在這兩齣戲裡看到過的演員，談及我們對表演的看法。埃曼紐松環視了一下室內：「你這兒沒機會弄到易卜生的劇本麼？要有的話，我們可以合作表演《群鬼》的最後一幕，如果你不介意扮演歐文夫人的話。」

　　我可沒有易卜生的劇本。

　　「但也許你還記得住，」埃曼紐松還在挽救他的計劃，「我自己從頭至尾能背誦奧斯瓦爾德的全部臺詞。最後一幕極佳。你知道，真正的悲劇效果，是不可能磨滅的。」

　　屋外星光燦爛，好一個溫暖而晴朗的月夜。大雨季不太遠了。我問埃曼紐松是否真的打定主意去坦噶尼喀。

　　「是的，」他回答，「我要去的，現在我得給自己提臺詞。」

　　「你幸好沒有結婚。」

　　「是，是，」他囁嚅著，過一會兒又謙卑地補充說，「可是我已經結過婚了。」

　　言談之中，埃曼紐松抱怨，在外面，白人沒法和土著競爭，他們太廉價了。「要是在巴黎，」他說，「我總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一份工作，比如在這家或那家咖啡館裡混個招待當當。」

　　「那你為什麼不留在巴黎，埃曼紐松？」我問他。

　　他迅速地掃我一眼，「巴黎？」他說，「不，不，說實話，我不幹。我離開巴黎正是時候。」

　　埃曼紐松在世界上有一個朋友，那天夜晚他多次提及。似乎他只要再遇到這位朋友，一切將會改觀。因為那人既富有又慷慨。他是一個魔術師，周遊世界。埃曼紐松最近得到的消息是這位朋友正在舊金山。

　　我們不時地談及文學、戲劇，而後又回到埃曼紐松的前程上來。他給我講他的本國老鄉在這裡是怎樣一個個地背叛他。

　　「你處在困境之中，埃曼紐松，」我感慨道，「我不知道還能想出比你更走投無路的任何一個人。」

　　「是的，我自己也這麼想。」他說，「但有一點，我近來想到了，可能你還沒想到：總有人──不是你就是我──要受最大的罪。」

　　他喝乾了那瓶酒，把杯子稍稍往外推了推。「這次旅行，」他說，「對我來說是一種賭博，不是紅就是黑，成敗在此一舉。我有機會擺脫困難，我甚至可以擺脫一切。另一方面，我要是到了坦噶尼喀，我就可能進入轉機。」

　　「我想你一定能到達坦噶尼喀，」我說，「你可以搭公路上來往的印度人的卡車。」

　　「是的，但是有獅子。」埃曼紐松頓了頓，「還有馬賽依人。」

　　「你信上帝麼，埃曼紐松？」

　　「信，信，信，」他答道，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他又說，「如果我說出了我要說的話，也許你會認為我是一個極端的懷疑主義者。說實在的，除了上帝之外，我絕對什麼都不信。」

　　「埃曼紐松，我說，你有錢麼？」

　　「是的，我有。八十分。」

　　「那不夠，」我告訴他，「我這屋子裡沒有錢。但也許法拉赫有一點。」法拉赫有四盧比。

　　第二天清早，日出前，我叫僕人喊醒埃曼紐松，並給我們倆準備了早餐。夜裡，我一直在想，我應該用車送他走完第一個十英哩。對埃曼紐松來說，這無濟於事，他還有八十英哩要走。但我不願看到他從我的門檻直接邁入他那吉凶未卜的命運。此外，我還想讓自己在這一喜劇或悲劇中留下點痕跡。我給他裝了一包三明治和煮得硬硬的雞蛋，還送給他一瓶一九〇六年入窖的佳釀，因為他識貨。我想，這說不定是他一生中最後的一瓶酒了。

　　天亮後的埃曼紐松，顯得像一個傳奇行屍，其鬍鬚在地下長得特別快，可是從墓穴中走出來時，卻風度翩翩。我們驅車前行時，他十分鎮靜安穩。來到姆巴嘎西河另一側時，我讓他下了車。早晨的空氣清新，天空一絲雲彩都沒有。他要向西南方向進發。我環視對面的地平線，太陽剛剛升起，暗中透紅，像煮得很老的雞蛋黃，我想著。再過三、四個小時，它將變為白熾，在漂泊者的上空肆虐發威。

　　埃曼紐松向我道別，開始踏上征程，接著又折回來，再次向我告辭。我坐在車裡，凝望著他。我在想，當他行進時，他會高興有人在身後目送他。我相信，他那戲劇家的氣質是那麼突出，此刻，他一定深切而生動地感到自己正在離開舞臺，正在消失，以他觀眾的眼睛，他會看到自己在離去。埃曼紐松出走了。這山巒，這荊棘樹，這塵土飛揚的道路，難道不該予以憐憫，為他豎一塊豐碑？哪怕只有一瞬間。

　　在晨風中，他的黑色長大衣飄捲在他的雙腿上，酒瓶的長頸在一個口袋裡露出來。我的心充滿憐愛與感激之情。這種情感常從居家者的心頭湧起，當他們想起那些徒步旅行者、世間的漂泊者，想起水手、探險家和流浪漢。當埃曼紐松登上小山頂時，他回過身來，摘下帽子向我揮舞。風吹得他的長髮在前額飛揚。

　　法拉赫與我同坐車內，問道：「波瓦拿到哪裡去？」法拉赫尊他為「波瓦拿」──先生，是因著他在我家留宿，顯示了他是有身分的人。

　　「去坦噶尼喀。」我答道。

　　「走著去嗎？」

　　「是的。」

　　「願真主與他同行。」法拉赫祝福道。

　　整整一天，我老惦念著埃曼紐松，還走到屋外，向通往坦噶尼喀的公路眺望。到夜裡十點鐘左右，我聽到西南方隱隱傳來獅子的吼聲。半小時後，那吼聲又傳過來。我不知那獅子是否正蹲伏在那件黑色的舊大衣上。此後的一星期，我設法打聽埃曼紐松的消息，還讓法拉赫去問問他那些在坦、肯之間跑車的印度朋友，有沒有見到埃曼紐松，或者從他身邊駛過。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任何音訊。

　　半年以後，我驚奇地收到一封來自多多馬【註：坦尚尼亞的大城市。】的掛號信──那裡我不認識任何人。啊，這是埃曼紐松寄來的！信中有五十盧比──那是在他最初試圖離開肯亞時向我借的，還有四十盧比是還給法拉赫的。除了這筆錢款──這是我期望再次見到的世界末日的錢幣──埃曼紐松還有一封充滿感情、極富魅力的長信。他在多多馬找到份差事，酒吧管事。不管是什麼酒吧，反正混得不錯。看來他具有感恩知報的天賦。那天晚上在莊園裡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信中還多次提到自己在這邊有不少朋友。他詳盡地敘述了他去坦噶尼喀的旅程。他對馬賽依人作了很多好評。他們在路上發現了他，把他帶回部落，給予熱忱的款待，表現出偉大的仁慈。大部分路程，他們輪流和他結伴而行，輪流了多次。他寫道，他對馬賽依人也夠意思，給他們講了他在許多國家的歷險故事，以至於馬賽依人都不想放他走。埃曼紐松一點也不懂馬賽依話，要表現他的「奧德賽」【註：古希臘史詩。】，他一定重新拾起了啞劇的技藝。

　　我想，無論是埃曼紐松向馬賽依人求助、避難，還是馬賽依人接待、幫助了埃曼紐松，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世界上真正的貴族與真正的無產者都理解什麼是悲劇。對於他們來說，悲劇乃是上帝的基本信條、生存的基調──低音調。在這方面，他們與資產階級的所有階層迥然不同，資產階級拒絕悲劇，忍受不了悲劇──對於他們來說，悲劇一詞本身就意味著不愉快。白人中產階級的移民與土著之間的許多誤會皆源於此。表情嚴峻的馬賽依人既是貴族又是無產者，在穿黑大衣的孤獨漂泊者身上，他們會毫不遲疑地辨認出悲劇的輪廓，而悲劇演員，則在他們中間又恢復了本來的面貌。

　　第三輯　莊園來客─２

　　※朋友來訪

　　朋友們來莊園做客，是我生活之中的一大樂事，我的興奮溢於言表，莊園上上下下無人不曉。

　　有一次，戴尼斯的長途旅行即將結束，一個早晨，我無意中發現有個馬賽依青年站在我的門前──一條修長的腿支在另一條腿上金雞獨立。「貝達【註：戴尼斯的別稱──譯注】正在路上，往回返，」他宣布，「兩三天就到。」

　　當天下午，有個佃農的孩了從莊園外邊趕來，在草坪上坐等，見我出來便說：「河邊上有一群珍珠雞。貝達回來，你要想為他打幾隻，等太陽下山我可以帶你去。」

　　我的友人中不乏大名鼎鼎的旅行家。對他們來說，莊園之所以具有魅力，是因為它已成為一個穩定的落腳點，無論什麼時候來這裡，都保持素有的風貌。他們的足跡散布在廣袤的異域土地上，他們的帳篷在多少地方支起，又在多少地方被折斷、倒伏。現在他們回來了，都樂意圍著我莊園的小徑徜徉。這小徑恰如行星的軌道，經久不變。他們願意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在非洲的整個期間，手下的僕人都沒有變動，我身在莊園，嚮往遠行，他們遠行歸來卻渴望書籍、亞麻布床單，還有帶百葉窗的大房間裡的蔭涼。篝火旁，他們一直沉湎於莊園生活的歡樂。他們一回來，就急切地問我：「你教會廚子做獵人蛋捲了麼？」「上次郵班帶來派特羅乞卡公司的唱片了麼？」我外出時，他們也來這裡逗留。我回歐洲訪問的時候，戴尼斯就占用我的房子。伯克里則稱莊園為「我的森林療養地」。

　　作為對物質文明的回報，徒步旅行家們給我帶回他們的獵獲物。可製作巴黎皮毛大衣的花豹和獵豹皮，可製皮鞋的蛇皮與蜥蜴皮以及禿鸛羽毛。

　　為使他們愉快，在他們出門期間，我從破舊的名菜譜中挑出一些新鮮的菜試著做。我還設法讓歐洲的花卉生長在我的花園裡。

　　有一次在丹麥老家，一位老婦人送給我二十五個芍藥球莖，我費了一些周折將它們帶回肯亞──因為植物進口的規定很嚴。我栽下的芍藥成活了，幾乎當天就拱出了一叢叢深紅色的彎曲的嫩芽，不久便伸展成輕盈的葉片，又抽出圓圓的蓓蕾，第一朵綻開的芍藥被稱為「內穆爾公爵夫人」，這是一朵又大又白的單頭花，豐滿而高貴，散發出清新、甜美、馥郁的芳香。我把它剪下來，插在客廳裡的小瓶中。每一個踏入客廳的人都要在花前駐足品評一番。為什麼？因為它是芍藥花！可是，此花開放不久，其他的蓓蕾都凋零了，我再也沒有過第二朵芍藥。

　　幾年後，我同麥克米倫夫人的花工談及芍藥。「我們在非洲種芍藥尚未成功，」他說，「只有想辦法讓進口的球莖在這裡開花，然後取它的種籽，才能成功。翠雀花就是這樣引進來的。」照此說來，我早該將各種各樣的芍藥引進肯亞了，而我的名字也早該和公爵夫人那樣不朽了。可惜的是我毀了這已向我走來的榮耀，將那朵獨一無二的花摘了下來泡進水中。多少次，我夢見那朵白芍藥長勢旺盛，我高興之至，慶幸自己沒有把它摘下來。

　　到我這裡來的朋友們，有的來自內地的莊園，有的來自城裡。修斯．馬丁在土地局供職，他從奈洛比趕來為我消愁解悶。他很出眾，精通世界經典文學。他這一輩子是在東方的文官生涯中平安地度過的。在那裡，他還發揮了一種天賦，顯得如同一個中國的彌勒佛。他把我稱為「老實人【註：又譯贛第德，伏爾泰小說中人物。】」而他自己則是莊園的「潘葛洛斯先生」【註：贛第德的老師。】。對於人類本性中的平庸與卑劣，對於宇宙之浩渺莫測，他有著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並以此自怡──難道不該如此麼？他往大靠椅上一坐，就難得動彈。眼前有酒，臉上放光，他慢條斯理地宣揚自己的人生哲學，那思想的火花不時迸發出來，恰似物質與意識的磷光，倏忽而過，令人癡迷。這個胖傢伙在人世隨遇而安，在魔王那裡又逍遙自在，魔王的信徒們在他身上蓋下了清白的印記，較之主耶穌的許多信徒更受寵愛。

　　古斯塔夫．穆赫爾是一位大鼻子青年，來自挪威。他常像一隻鷹似的在傍晚突然飛臨我的宅邸──他自己的莊園在奈洛比的另一頭。他是個出色的農夫，不但在口頭上，而且在實際的農活中幫助我，要比在肯亞的任何朋友出的力多。他那種隨時助人為樂的勁頭，單純得就像他份內的義務。在他看來，北歐人似乎理應和衷共濟。此刻，他又急如星火地飛臨莊園，活像火山爆發飛出的一塊石頭。他說在這個國度裡，人們一味談論牛群與劍麻，他都要發瘋了。他的靈魂空虛而饑渴，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一進門他就絮絮叨叨，直至午夜時分。他什麼都說──愛情、共產主義、聖經、賣淫……等等。他吸著劣質菸葉，麻醉自己。他不想吃，也不想聽他人的話。我要是插一句嘴，他會咆哮起來，氣沖牛斗。那野性的小腦袋在空中亂撞。他內心有許多苦楚想擺脫，可他越說，那痛苦就越厲害。到了半夜兩點，他突然啞口無言，於是，稍稍平靜地坐一會兒，臉上一副苦相，就像醫院花園裡一個恢復期的病人。接著，他就以可怕的速度一溜煙地驅車而去，準備再一次地抖擻精神，暫且也沉湎於牛群與劍麻之中去。

　　英格麗特．林斯特勞要是能擺脫一下自己在恩喬羅的農場、火雞和花卉銷售，也總是抽身來莊園小住一兩天。她的父親、丈夫都是瑞典軍官。她皮膚白皙、心地純正。她同丈夫帶著孩子來非洲，原想作逍遙遊，像搞一次野餐似的，可是為了賺點運氣錢，置辦了一片亞麻地。當時亞麻一噸銷價高達五百英磅。可好景不常，這價錢一下跌到四十英磅，亞麻田和加工機器等同廢物。這時，她全力以赴挽救莊園，支撐家庭。她規劃了飼禽場、花卉種植園，像奴隸似地賣命幹活。在奮鬥中，她深深愛上了自己的莊園，愛上了她的牛群、豬群與蔬菜，愛上了土著，愛上了她自己的那一方非洲土地。她的激情是那麼狂熱，為了保住莊園，她簡直能把丈夫、孩子都賣了。我和她在流年不順之時曾抱在一起哭泣，為可能失去土地而憂鬱。英格麗特來陪伴我，那真是快樂的時光。她具有瑞典農婦傳統的那種寬厚粗獷的性格，活潑快樂而討人喜歡。她那飽經風霜的臉龐總是笑容可掬，露出一排潔白堅固的牙齒。這種性格使瑞典人贏得了世人的偏愛。即使在悲哀之中，他們也能將一切歸攬於自己的胸懷，如此豁達開朗，感人至深。

　　有一個吉庫尤老頭在英格麗特家幫傭、做飯。他名叫凱莫沙，常隨女主人外出辦事，將她的一切事務當作自己的事一樣盡心照料。凱莫沙在花圃和飼養場裡為英格麗特玩命幹活，對她的三個小女兒，又像保姆似的接送於莊園與寄宿學校。我去恩喬羅莊園做客時，英格麗特告訴我，凱莫沙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也失去了對一切的控制力，操辦了盛大得不能再盛大的宴會來招待我，還宰了許多火雞，這是因為法拉赫的慷慨給他的印象太深了。英格麗特告訴我，凱莫沙把與法拉赫結交視為他生命中最大的榮耀。

　　恩喬羅的湯普遜夫人與我素昧平生，卻也來見我。醫生通知她將不久於人世。她對我說，她剛在愛爾蘭訂購了一匹小馬──跳馬賽獲獎者。馬匹對於她，不管在世與否，都是生存的理想和光榮。而現在，醫生談話後，她也曾打算電告家裡停止發運小馬，可後來終於決定將它留給我──一旦她謝世。我沒有太往心裡想，然而，當她仙逝半年後，那匹小馬──玻爾．鮑克斯卻出現在恩戈莊園。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後，它證實了自己不愧是莊園最聰明的馬。從外表看，它不太美：又矮又壯，比實際年齡顯得老。戴尼斯常騎牠，我卻不太騎。但是就其機敏與謹慎，就其深知自己的使命而言，牠在一群俊美而年輕的烈馬之中脫穎而出，被肯亞的大富翁們挑出來，參加由威爾斯王子主持的卡貝坦跳馬賽，並光榮獲勝。牠帶著慣常的謙遜穩重的風采與表情，捧回來一枚銀質大獎牌。在我們整整一週的焦慮不安之後，牠在我家以及整個莊園激起了喜氣洋洋的、征服與凱旋的熱浪。六個月後，牠不幸病死，安葬於馬廄外的檸檬樹下。多少人哀悼牠，玻爾．鮑克斯的英名長年不朽。

　　布爾派特老先生，在俱樂部人稱查爾斯大叔，常來與我共進晚餐。他是我的一位崇高的朋友，也是我心目中的一種理想──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紳士。我們在一起十分自在。他曾經橫渡達達尼爾海峽，也是最早登上曼德角山峰的旅行家之一。在他的青年時代──也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他曾是奧坦蘿【註：當時巴黎名優。】的情人。他告訴我，奧坦蘿將他毀了，又拋棄了他。我儼然是與阿曼德【註：《茶花女》中的男主人公。】或格里沃克斯共進晚餐，他有許多奧坦蘿的精美畫片，很喜歡談起她。

　　有一次，在恩戈莊園的晚宴上，我問他：「我見到奧坦蘿的回憶錄出版了，裡面有沒有你呀？」

　　「是的，」他回答，「我在裡面，換了個名字，是有在書裡。」

　　「她都寫了你什麼？」

　　「她寫道，」他說，「我是一個年輕小夥子，為了她，六個月花了成千上萬鎊錢，但我花得完全值得。」

　　「那你認為，」我笑了，「你的錢真花得那麼值麼？」

　　他稍稍思索了一會兒說：「是的，完全值得。」

　　在他七十歲生日那天，我、戴尼斯與他在恩戈山頂上野餐。我們一坐定便開始討論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可以有一對真的翅膀，永遠不能卸下，我們是否願意。

　　老布爾派特坐著，眺望著我們腳下那片廣袤的國土，那恩戈山區的綠色土地，以及兩邊的大裂谷，彷彿已作好準備，隨時可以起飛。

　　「我願意接受這對翅膀。再沒有比翅膀更令我嚮往的了。」他沉吟片刻又說，「我想，要是我是一位女士，這個問題倒是需要考慮考慮。」

　　※飛行記

　　戴尼斯在非洲，除了我們莊園沒有另外的家。他狩獵的間歇住在我這裡，書籍、唱機之類也留在這兒。每當他回到莊園，一切都向他敞開。莊園也會說話──如同咖啡園會絮語一樣。當雨季的第一場新雨之後，咖啡花開了，溼漉漉的花朵匯成一片白堊般的雲朵。我等待著戴尼斯歸來，聽到他的汽車聲響亮地由遠而近，我會聽見莊園裡的一切都在敘說真實的故事。戴尼斯在莊園是愉快的，他只有在想來的時候才來。莊園深諳在他的心中有一種品性──世上他人不理解的──謙卑。他幹的都是自己願意幹的事，從不越軌。他的嘴也很嚴謹，從來不耍滑頭。

　　戴尼斯的性格中有一點很值得我珍惜──喜歡聽別人講故事。我總以為在弗羅倫薩遭災之際，我可以嶄露頭角。時尚更迭，聽故事的藝術在歐洲失傳了。非洲土著不識字，卻依然保持這種藝術。你只要對他們講個開頭：「從前有個人，走在草原上，在那裡遇上了另一個人……」就會把他們都吸引過來，他們的心運行在草原上那個人不可卜測的軌道上。而白人，明明感到該聽那個故事，也不屑一聽。要是他們安靜下來，記不起馬上要幹的事，他們就會入睡。這些人會向你要點什麼讀讀，會坐到深夜，沉浸於他們拿到的任何印刷品，甚至連一篇演講都會讀下去。他們慣於用眼睛攝取對外界的印象。

　　戴尼斯則常年用耳朵生活，較之讀故事更願意聽故事。他來到莊園便會問：「你有故事嗎？」在他出門遊獵期間，我編了許多故事。多少個夜晚，他津津樂道，在火爐前鋪上墊子，像客車車廂似的，與我一起席地而坐，盤上腿。他忽閃著明澈的雙眸，聆聽那些長長的故事，從頭至尾，興致勃勃。對故事情節，比我記得還清楚。在某個人物戲劇性地出現時，他會打斷我說：「這人在故事開頭就死了，不過沒關係的。」

　　戴尼斯教我拉丁文，教我讀聖經和希臘詩歌。他能背誦《舊約》大部分篇章，外出時總帶著《聖經》，這在穆斯林中贏得了高度評價。

　　他還送我一臺留聲機，這真叫我快活。留聲機給莊園帶來新的生命，變成了莊園的聲音──「哥鴝是林間空地的靈魂」。有時我在咖啡園或玉米田裡，戴尼斯會不期而至，帶來新的唱片，打開唱機。當我沐著夕陽，騎馬歸來時，美妙的樂曲在黃昏清涼的空氣中，如一股溪流向我湧來，宣告他的到來。彷彿他一直在衝我大笑，像平時那樣。土著們也喜愛唱機，常常站在房子周圍傾聽唱片中飛出來的音樂。有時我單獨與他們在屋裡，他們會點一支愛聽的曲子，要我播放。真有意思，卡曼坦出於偏愛，總是要求欣賞貝多芬的C大調鋼琴協奏曲。他頭一次要我放這張唱片時，不知費了多少功夫才解釋清楚他所需要的樂曲。

　　可我和戴尼斯的音樂趣味並不一致。我喜歡古典的作品，而戴尼斯，似乎有必要彌補其與時代的不和諧，在一切藝術領域裡，他的興趣是盡可能地在現代。他愛聽最新潮的音樂。「我也喜歡貝多芬，」他說，「如果他不平庸的話。」

　　我與戴尼斯在一起，不論什麼時候，都有幸遇上獅群。有時他出獵兩三個月歸來，正在大傷腦筋──自己未能為歐洲客商捕獲一隻健美的獅子，恰好馬賽依人來到我的宅子，求我出去打一隻正在吃他們牛羊的雄獅或母獅。要是我和法垃赫趕到野外，在馬賽依村落裡宿營，守候獅子，或在清晨巡視，收獲都不大，很少發現獅子的影蹤。可是我和戴尼斯騎馬出去，草原的獅群又好像總在附近一帶恭候我們。有時野餐時能遇到，有時能見到牠們走過乾涸的河床。

　　一個元旦的清晨，日出之前，我與戴尼斯登上通往那羅克的新公路，路面很差，我們盡可能地開著快車。

　　頭一天，有個朋友去南方赴狩獵會，戴尼斯借給他一支重步槍。到了夜裡，他忽然想起來忘了向朋友交待步槍上的某個機關，弄不好會使微火觸發器走火。他十分擔心那個獵友不會操縱而誤傷。於是我們想，沒有什麼好辦法，只有盡早出發，抄新公路在狩獵會之前趕到那羅克。路程有六十英哩，穿過幾處坎坷不平的地段。狩獵隊跟著重載的汽車，走的是老公路，行進較慢。唯一的麻煩之處是我們不清楚新公路是否一直通往那羅克。

　　非洲高原的清晨，空氣之新鮮、冷冽幾乎是可以觸知的。一種幻覺反覆地縈迴你的腦際；你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暗暗的深水之中，沿著海底向前行走。你甚至不敢肯定你是在移動，那衝著你的臉吹來的寒流，也許是深海的湧流；而你的汽車，就像有點呆滯的電動魚正蹲伏在海底，朝著前方目不轉睛地亮著光閃閃的燈眼，一任海洋生物掠過身旁，星星如此之大，牠們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星光的反射，在水上閃閃爍爍。沿著你的海底之路，種種生物，色彩比其周圍更暗，不時地出現、竄跳，閃進長長的水草裡，就像螃蟹與沙蟹奪路遁入細沙之中。光線越來越亮，在日出前後，海底升出海面，像一座新升起的島嶼。各種氣味在你身邊急速地回旋，有橄欖林新鮮的氣味，有野草燃燒後的鹹腥味，也有腐爛物令人窒息的氣味。

　　卡努西亞，戴尼斯的僕人，坐在方匣般的車廂後排，他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肩頭，指著右邊。路旁，十二至十五碼處，有一大堆黑糊糊的東西，儼若海牛憩息在沙灘上。牠頂上不知有什麼東西，在深水中攪和。過一會兒我才看清，原來是一頭死去的大雄長頸鹿，看樣子遭槍擊有兩三天了。長頸鹿系禁獵之物，事後我和戴尼斯不得不為自己辯護，否定殺鹿之過。我們能證實在見到牠時牠已死去好幾天了，雖然一直沒有破獲是誰、為什麼槍殺牠。在長頸鹿龐大的屍體上，一隻母獅正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此刻，牠抬頭聳肩，觀望著跑過的汽車。

　　戴尼斯停下車，卡努西亞拿起他肩上的步槍。戴尼斯輕聲問我：「我可以打牠麼？」──他在恩戈山歷來是服從我的狩獵助手。我們那時穿越的地方，正是馬賽依人到我住宅報告牛群接二連三地受害的地方。現在終於到了結束這頭害獅的性命的時候。我點點頭。

　　戴尼斯從車上跳下來，往後退了幾步。這時候，母獅也竄下來，躲在長頸鹿屍體後頭。戴尼斯繞著長頸鹿跑了幾步，站在射程之內，呯呯開槍。我沒有見到母獅怎樣倒下。當我下了車趕到那兒時，母獅已倒斃在一個黑色的大池塘裡。

　　我們沒時間剝下獅皮，為了及時趕到那羅克，我們必須迅速驅車前進。我們環視四周，記住了這個地方。長頸鹿的屍臭味是如此強烈，我們不至於在返程中錯過。

　　但是，我們又行駛了二英哩，前方沒路了。修路工的一堆工具扔在那裡。工具堆的另一邊是一大片石頭地，在清晨看上去灰濛濛的，似為人跡所未至。我們看看這堆工具，又望望那片石地，看來只有讓戴尼斯的那個朋友靠自己的運氣別出事才好了（事後我們得知他一直沒有機會用那支步槍）。我們只好往回返。我們掉轉車頭，眼前是東方的天空正映紅草原和山巒。我們駛向東方，一路上談論著那頭母獅。

　　長頸鹿屍體漸漸出現在視野內，這回我們可看得一清二楚了──光線投在牠的一側──皮毛上散布著深色的斑塊。駛近牠時，我們發現一頭雄獅站在牠身上。距離越來越近了，我們的位置稍低於長頸鹿屍體。雄獅直立其上，面部光線暗淡，牠身後的天空正燃得通紅。好威武的雄獅，一縷獅鬃隨風飄拂。我從車內站起來，雄獅的形象如此令人印象深刻。這時，戴尼斯說：「你該開槍了。」我從來不喜歡用他的步槍，那槍太長太重，後座力太強。然而，這一槍卻是愛的宣言，這步槍難道不該是口徑最大的麼？我開槍時，依稀感到獅子騰空而起，又伸腿撲地。我站在草叢中喘息著，為遠距離命中而喜形於色。我繞著長頸鹿屍體盤桓，那裡正是經典悲劇之第五幕，牠們都嗚乎哀哉了。長頸鹿顯得出奇地龐大、嚴峻，四腿挺直，長頸挺直，腹部被獅群撕破。母獅仰面倒斃，面龐上還留著乾嚎咆哮的表情，牠是悲劇中的女角色。雄獅倒在離牠不遠的地方。這雄獅怎麼不記取母獅命運的教訓呢？牠的腦袋埋在兩隻前爪間，那威武的鬃毛覆蓋著牠，猶如一件王室的大氅。牠安息在一個大水塘中。此刻，晨光如此美妙明亮，這水塘竟染成一片猩紅。

　　戴尼斯與卡努西亞捲起袖口，在日出的時候剝取獅皮。休息時，我們喝起紅葡萄酒，吃著葡萄乾和杏仁。我帶了這麼多食品在路上吃，因為今天是元旦。我們坐在矮草中，吃著、喝著。那兩隻死獅子離我們不遠，剝皮之後顯得那麼健美：牠們身上沒有一丁點兒過剩的脂肪，每一塊肌肉都是一道遒勁的曲線。牠們無需任何裝飾，牠們從頭至尾都是天生的丰采。

　　我們坐著，坐著，驟然間一個陰影投在草地上，投在我的腳上。抬首仰望，在高高的蔚藍的天空中，我能辨認出幾隻禿鷹在盤旋。我的心頓時輕飄飄的，猶如風箏繫在一條細線上飛入高空。我即興作詩一首：

　　　蒼鷹的影子在草原上盤桓，

　　　飛向那遠處蔚藍的無名山巒。

　　　斑馬圓鼓鼓的影子，

　　　一個個投落在牠們瀟灑的四蹄之間，

　　　凝固著，一動也不動，

　　　牠們在等候黃昏，等候將四肢舒展；

　　　等候草原上的一片瓦藍，被夕陽塗染，

　　　鍍上磚紅色，等候

　　　去池塘邊徘徊唱晚。

　　我和戴尼斯還有過另一場與獅子戲劇性的遭遇。實際上牠發生於我們友誼的初期。

　　那是小雨季的一個早晨，尼考爾斯先生，一位南非人，那時是我的經理，火急火燎地趕到我的住房，告訴我夜間兩隻獅子來到莊園，咬死了我們的兩頭牛。牠們闖進了牛圈的籬笆，把咬死的牛拖到咖啡園。其中一頭牛被牠們在園裡大嚼一頓，另一頭倒臥在咖啡樹叢中。我要不要給他開個條去奈洛比弄點「士的寧」藥來？這樣他可以馬上往牛尾上撒藥，他認為那兩隻獅子當晚肯定還會來的。

　　我考慮了一下，我不願意給獅子投放「士的寧」毒藥。我告訴了他。他一聽，不由從激動轉為惱怒。這些獅子，他說，如果放任不管，牠們下次還會來。牠們咬死的公牛是我們莊園裡最強健的工作牛。我們蒙受不起再多的損失。他還提醒說我的馬廄離牛圈不遠，不知我想到這一點沒有？我於是解釋，我無意在莊園養獅子，只是認為不應毒死，而應槍殺牠們。

　　「那誰去開槍？」尼考爾斯問，「我不是膽小鬼，可我是有家小的人，我不願無謂地拿自己的生命冒險。」的確，他不膽小，他是一個有勇氣的小人。「槍殺並不明智，」他說。不，我說，我無意強迫他去打獅子；戴尼斯先生頭晚來了，住在莊園，我和他一起去打。「噢，那行。」尼考爾斯說。

　　我返身進屋，去找戴尼斯。「來吧，」我對他說，「讓我們去無謂地冒險一下。如果我們的生命有什麼價值，那是因為我們現在沒有得到任何價值。生活自由自在，誰想去死？」

　　我們下山去，果然如尼考爾斯所言，我們發現了咖啡園裡的死牛。牠健壯得令人想像不出獅子能觸動牠。獅子在潮軟的地面留下深深的清晰的足跡，兩隻大獅子夜裡來過這兒。順著足跡，很容易便穿過咖啡園，跟蹤到貝爾克奈普住房的樹林。可是等我們來到樹林邊時，大雨傾盆而瀉，很難看清任何東西。無論草叢還是灌木林，我們再找不見獅子留下的蹤跡了。

　　「戴尼斯，你以為牠們今天晚上還會再來嗎？」我問。

　　戴尼斯對獵獅有著豐富的經驗。他告訴我，獅子今夜會早早趕來吃掉剩肉。我們得給牠們點時間，穩住牠們。等九點鐘我們下來到達現場，我們從他的行囊中取出手電筒，用於射擊照明。他讓我自己選擇我做些什麼，我寧可讓他開槍，而自己在一旁為他打手電筒。

　　為了在黑暗中能順路摸到死牛那裡，我們裁了一些紙條，繫在我們穿行的咖啡樹兩側，並用白石子撒在我們走的道上作標記。這條道直通行凶現場。在盡頭，離死牛二十碼處，我們在樹上繫了一大張紙片；我們打算在這裡停下來，打手電筒、射擊。黃昏時分，我們拿出手電筒試了一下，電池的電不足了，光線太昏暗，可又沒時間去奈洛比買新的，只好湊合著用。

　　那天正是戴尼斯生日的前夕。我們吃晚飯的時候，他憂心忡忡，流露出低沉的情緒──他至今在生活中未得到滿足。我安慰他，也許在他生日之晨到來之前，會有什麼好事降臨。我吩咐朱瑪拿出一瓶葡萄酒準備我們回來喝。我一直在想那兩隻獅子：此時牠們在哪裡？牠們正在過河麼？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慢慢地、悄悄地走來麼？小河中輕柔涼爽的水流正淌過牠們的胸脯和兩脅麼？

　　九點整，我們出發了。

　　天還下著小雨，但有月亮。月兒不時地在高高的夜空透過一層層的厚雲，露出朦朧的白皙的臉龐，淡淡地照射在白花盛開的咖啡園裡。我們遠遠地路過小學校，那裡燈火通明。

　　見此情景，我心中不由掠過一陣勝利，欣喜的波浪，我為我的村民感到驕傲。我想起了所羅門國王的名言：「懶散的人說，一隻獅子正在路上，獅子是在馬路上。」此時此刻，兩隻獅子正在學校門外，而我的學童們並不懶散，並未為獅子而棄學離校。

　　我們找到了做了標記的兩行咖啡樹，稍稍停了一會兒，便一前一後在樹間穿行。我們穿著鹿皮軟鞋，悄悄地走著。我因激動而有些搖晃、顫抖，不敢走得離戴尼斯太近，怕他覺察出我的興奮，把我趕回家。可我又不能離他太遠，因為他說不定什麼時候需要我打手電筒。

　　不久，我們發現那兩頭獅子已在其獵物的屍體上大啖其肉。牠們聽到了我們的動靜，或是嗅到了我們的氣味，從牛屍體上下來，悄悄走進咖啡田裡，彷彿是為我們讓路。也許牠們覺得我們過得太慢，有一隻獅子在我們前方和右側發出低沉、嘶啞的吼聲。那聲音如此低沉，以至我們把握不定是否真的聽到了獅吼。戴尼斯停了一秒，頭也未回地問我：

　　「你聽見了麼？」

　　「是的。」我回答。

　　我們又朝前走了幾步，那沉沉的吼聲又響起來了。這回直接來自右側。「打上手電筒！」戴尼斯命令。這可不是一件易事，他個子比我高得多，我得將手電光打過他的肩頭，為他射擊及前方照明。我亮起手電筒，整個世界驟然間變成一個明亮燦爛的舞臺，咖啡樹的溼漉漉的葉片閃著光亮，地上的泥塊也清晰可見。

　　手電筒的光最先驚動了一隻瞪著眼睛的小豺狼，模樣很像狐狸。我繼續晃動手電筒，這下照到了一隻獅子。牠迎面站著，顯得很輕鬆，身後是黑沉沉的非洲夜色。一聲槍響，就在我近旁。我毫無精神準備，甚至聽不出是什麼音響，像是雷鳴，又像是我的身子被推到獅子那頭。獅子像塊石頭般地倒下了。「繼續照！繼續照！」戴尼斯衝我大叫。我揮舞著手電筒，揮呵揮，我的手顫抖得如此厲害，以至那光圈──控制著整個世界，在我的指揮下──跳起了舞蹈。我聽到了戴尼斯在黑暗中的笑聲。事後他對我說：「照見第二隻獅子時，那手電筒光線有點兒搖晃。」在電光舞的中央，是第二頭獅子。牠避開我們，半躲在一棵咖啡樹後。當手電筒光掃到牠時，牠將腦袋轉了過來。戴尼斯正好開槍。獅子倒在光環之外，可又站起來，進入光圈，踉踉蹌蹌地朝我們撲過來。第二顆子彈出膛，獅子發出一陣長長的、暴怒的呻吟。

　　非洲，在剎那間變得無窮寥廓，而我與戴尼斯站在非洲大地上，顯得無限渺小。在手電筒光之外，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在黑暗之中，兩個方向陳放著兩隻獅子的屍體。天空中細雨霏霏，當那深沉的吼叫消逝之際，任何動靜都沒有了。獅子安詳地躺著，腦袋側向一邊，似乎是一種厭惡的姿勢。就這樣，咖啡田裡有兩隻死去的大動物，夜的沉寂籠罩著一切。

　　我們向獅子走去，步量著距離。從我們站的地方到第一頭獅是三十碼，離另一頭獅二十五碼。牠們都是發育完全、年輕、健壯的雄獅。這一對親密的朋友，進出山巒，周遊草原，形影不離。昨天剛作了驚險的壯舉，而今卻因這壯舉而喪生。

　　這時，所有的學童都從學校出來，湧向通道，看見我們便停下腳步，低聲呼叫：

　　「姆沙布，是你在那裡麼？是你麼？姆沙布，姆沙布。」

　　我坐在一頭獅子身上，大聲應道：「是的，是我在這兒。」

　　於是，他們走過來，壯著膽提高了聲音：「是貝達打死的麼？兩隻獅子都是他打的麼？」當他們聽到果然不出所料，轟地一下子散開，儼然夜間的小野兔，蹦蹦跳跳。他們即興而唱，歌詞是．「三槍。兩獅。三槍。兩獅。」一邊唱，一邊變化調門，高音低音此起彼伏。他們信口編唱：「三槍打得準，兩隻大獅凶又猛。」然後齊聲合唱每人陶醉的副歌：「Ａ、Ｂ、Ｃ、Ｄ……」他們剛放學，頭腦裡充滿著智慧。

　　不一會兒，許多人都趕到現場，提著防風燈，碾麵廠的工人、附近村落的農民，還有我的僕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圍著獅子談論著。卡努西亞和他的助手拿來了刀子，開始剝獅皮。其中一張獅皮後來被我贈送給印度的大主教。泡倫．辛格也出現在現場，穿著一件長袍，顯得說不出的輕快。他那印度人特有的甜笑綻開在濃密的黑鬚之中，他高興得說話都結結巴巴了。這個印度人急切地要為自己弄些獅子油──他們很稀罕這種油脂，認為是一種妙藥。從他打的手勢中，我猜想此油治療關節炎和陽萎有奇效。咖啡園裡異常喧鬧、活躍，雨也停了，月亮的清輝臨照在所有的人身上。

　　我們回到家中，朱瑪拿來那瓶酒，打開瓶蓋。我們淋得太溼了，渾身是泥漿、血汙，髒得坐不下來。於是就站在餐廳燃燒正旺的壁爐前，一杯接一杯地痛飲那歡樂、喜慶的醇酒。我們一言不發。在狩獵中，我們配合默契，融成一體，互相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友人們從我們的歷險中汲取了不少樂趣。後來我們去俱樂部跳舞時，布爾派特老先生整整一個晚上沒有跟我們講話。

　　我想，正是有了戴尼斯，我的莊園生活才享有了那最激動心靈的、最大的愉快：我曾與他一起飛越非洲上空。非洲公路稀少，有的地方甚至沒有，你盡可在草原上降落，飛行會成為你生活中至為重要的樂事。它為你打開了另一個世界。戴尼斯帶來了他的「莫斯」型小飛機，能降落在莊園的草原上，離我的住宅只有幾分鐘的路程。我們幾乎天天在空中飛行。

　　當你飛越非洲高原之際，你的視野中會出現如此壯觀的景致：那令人驚喜的光線與色彩的組合、變化；那陽光普照的綠色原野上的一彎彩虹；那巨大的垂直的雲朵；那氣勢非凡的黑色暴雨，這一切的一切在你周圍追逐、舞蹈。急瀉而下的雨水將天空沖得白茫茫一片。真沒有恰當的詞語來描繪飛行的經歷，新的詞彙須隨著時光的流逝創造出來。當你飛越大裂谷和蘇斯瓦、龍戈諾特火山時，你會感覺自己來到了遙遠的月球背面的大地上空，有時候，你又能超低空飛行，清晰地觀賞草原上的動物，就像上帝剛剛創造出這些生靈，你感到牠們如此親近，只差亞當為牠們起名字了。

　　但是，令你興奮愉快的，不是幻覺，而是行動本身。飛行者的樂趣與榮耀全寓於飛行之中。常年住在都市的人們真是苦極了，像被奴役的奴隸，在一切運動之中，他們只知道一維空間的事物。他們沿著一條直線行走，恰似被一根線牽引的木偶。當你信步穿越田野、樹林，從直線登上了飛機，你進入了二維世界，那是輝煌的奴隸解放，如同法國大革命。但只有在空中，你才進入三維世界徹底自由的王國，經過漫長歲月的流亡與夢想，那思鄉的心撲入了宇宙的懷抱。重力與時間法則。

　　　「……蘊蓄於生命的綠樹之中，

　　　運動彷彿是被馴服的野獸，誰人知曉

　　　牠們將何等的溫順謙恭！」

　　每當我坐著飛機升騰，俯瞰大地，感到自己離開了地面，我就會產生一種豪壯的發現新大陸的意識。「啊，我明悟了，」我想著，「這正是我追求的觀念。此刻，我無所不知。」

　　一天，我和戴尼斯飛往納特隆湖，該湖在莊園東南九十英哩處，海拔二千英呎，比莊園地勢低四千英呎。納特隆湖盛產鹼，湖底、湖岸有如白色的混凝土，散發出強烈的鹼味。

　　天空一碧萬頃，可是當我們從草原起飛，進入荒涼的岩石聳立的低地上空，一切色彩宛若被燒焦、烤糊了。我們下面的大地近乎微妙的布滿斑點的龜殼。驀然間，龜殼之中現出一方湖泊。那白花花的湖底透過水波折射出──從空中看來──一種強烈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蔚藍。色彩是那麼鮮明，你凝望一會兒，就會閉上自己的眼睛。浩瀚的湖水橫嵌於光禿禿的茶色大地之中，活像一大塊耀眼的海藍寶石。我們一直向上飛升，此刻又開始下降。低飛時，我們自己的投影在淺藍的湖面上映出深藍色的色塊，在我們下面抖動。這裡生活著成千上萬隻火烈鳥，雖然我不明白牠們是怎樣生存在含鹼的水中──那裡面什麼魚也沒有。我們靠近時，火烈鳥飛散開來，形成一個個大圓圈或扇面，恍如正在升起的太陽放射的光芒，又像絲綢或瓷器上中國的藝術圖案。這些圖案在我們眼前不時地變幻著。

　　我們登上白花花的湖岸，那熱烘烘的勁頭猶如烤箱。我們在機翼下的蔭涼處席地午餐。你要是把手伸出蔭影，那炙熱的太陽會灼痛你的手。我們的瓶裝啤酒，剛從飛機上取出時還十分涼爽，可一刻鐘光景，我們還沒喝完，這手中啤酒就如同一杯熱茶了。

　　我們午餐時，一隊馬賽依武士出現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匆匆朝我們趕來。他們一定是在遠處發現飛機降落了，決意過來仔細瞧瞧。徒步路程多遠，即使在這片土地上，對馬賽依人也無所謂。他們走來了，一個挨著一個，裸著身體，又瘦又高，手中的武器閃閃發光。那黑黝黝的形象，使人想到黃灰色沙地上的一塊塊泥炭。他們的腳下移動著小小的陰影──除了我與戴尼斯的，這些是這片土地上眼睛所能見到的僅有的活動的陰影。他們走到我們跟前時，站成了一排，互相交頭接耳，評論著飛機和我們倆。要是在上一輩，遇到他們，簡直會要我們的命。過了片刻，其中一個馬賽依人走上前來跟我們搭話。他們只能講自己的土話，我們又只能聽懂片言隻語，交談很快就停頓了。那武士退回同伴們那裡。幾分鐘後，他們轉過身，一列縱隊魚貫離去，前方的鹽鹼地白熾刺眼，火燒火燎。

　　「你想飛往那依萬霞湖麼？」戴尼斯問，「不過這段路的地面崎嶇不平，途中我們沒法降落。我們只有拉高飛行高度──一萬二千英呎。」

　　從納特隆湖飛到那依萬霞湖是九死一生的冒險。我們飛直線，一路保持一萬二千英呎的高度──真高哇，底下什麼也看不見。在納特隆湖，我脫下了小羊皮的帽子，現在到了高空，空氣冷得像冰水，直扎我的前額。我的頭髮全往後飄，腦袋好像都吹掉了似的。這個路線，實際上與阿拉伯傳說中的大鵬每晚飛的路線一樣，只不過方向相反。那隻大鵬的兩隻利爪各擎一頭小象，從烏干達返回阿拉伯半島。你坐在你的駕駛員前頭，你的前方是浩渺的宇宙。你覺得你在他伸出的手掌上飛行，就像迪金【註】在空中挾持阿里王子那樣，托舉你的正是他的翅膀。我們在那依萬霞友人的莊園裡降落。那些小巧的房屋及四周更小的樹木，在我們降落時，彷彿紛紛向後傾倒。

　　【註】迪金：古卜林兒童讀物《正是如此的故事》中的沙漠之神。

　　有時我和戴尼斯沒有時間出遠門，就在恩戈山上空作短途飛行，一般是在日落時分。這些山峰──居世界最美的山峰之列──也許從高空俯視最為壯觀。這四座山峰輪廓分明，隨著飛機忽而上升，忽而前進，忽而又猛地下沉，恍若平展展的小草坪。

　　在山裡有野牛。我年輕時──執意要將每一種非洲野生動物都打一隻，製成標本──就在這兒打死過一頭公野牛。後來，我打獵的勁頭不如觀賞的癮頭大，我在野外常見到野牛。我曾在半山腰的泉水旁宿營，帶上我的僕人、帳篷和口糧。我和法拉赫還在黑沉沉、冷冰冰的清晨到灌木叢和高草裡攀援、爬行，希望能發現野牛群。可是有兩次都失敗而歸。野牛們生活在那裡，是我西邊的鄰居，在莊園生活中頗有價值。不過，牠們是心靈敏感、自給自足的鄰居。山巒的古老風尚現在多少減弱了。牠們接受的恩賜不多。

　　但是，一天下午，我正在與內地來的幾位朋友喝茶，外面戴尼斯從奈洛比飛來，越過我們上空向西飛去。過了一陣，他返回來降落在莊園之後，我和迪萊米亞女士駕車去草原接他。可他沒從飛機裡走出來。

　　「野牛在山上吃草，」他說，「走吧，去瞧瞧牠們。」

　　「我去不了，我家裡有一個茶會。」我說。

　　「可我們去看一下，十五分鐘就回來。」

　　這對我簡直像在夢中得到人們的恩惠。迪萊米亞女士不想坐飛機，我便登機隨行。我們在陽光下飛行，可山坡卻處在一片半透明的褐色陰影裡，我們很快飛了進去。不一會兒，我們就在空中望見了下面的野牛。在一處長長的、翠綠的山坡邊──如一塊巨大的苫布的皺褶，從山頂延伸到恩戈山的一側──有二十七頭野牛在吃草。起初，我們看到牠們一長溜地徜徉，猶如一隊老鼠緩緩行進在地板上。可當我們俯衝下去，在距牠們一百五十英呎上空、最佳射程之內盤旋，點著數時發現，牠們原來安詳地組合、分散，分散、組合。牛群中有一頭又大又老的野牛，一兩頭剛成年的公牛，還有一些牛犢。牠們活動的草地開闊平展，處於灌木叢的環抱之中。一旦有陌生者接近，牠們馬上就會聽出和聞出來。但牠們從未提防來自空中的進擊。我們必須一直在空中盤旋。牠們聽到馬達的聲音，停止了吃草，卻似乎沒有反應過來，不往上看看。最後，牠們終於意識到附近出現了非常怪異的東西。老牛率先走到前列，昂起牠那對沉甸甸的牛角，向看不見的敵人示威，四足牢牢地支在地上──突然，牠向山坡下走去，一會兒又慢跑起來。整個家族都跟隨牠驚跑驚竄。牠們揚起了一陣陣塵土與碎石片，轉入灌木林。在叢林深處，牠們停了下來，互相緊挨著：看上去，山裡的這片空地像被深灰色的石頭鋪墊起來。在這裡，牠們自信不會被發現，嚴陣以待準備隨時迎戰任何地面來客。可是牠們畢竟躲不過天空中飛鳥的眼睛。我們拉高飛開了。那經歷儼如沿著一條祕密、未知的小路探進了恩戈山的心臟一般。

　　等我回到茶會上，石桌上的茶罐還熱得很，把我手指都燙疼了。先知也有同樣的經歷，當他打翻了一罐水，天使長哲布勒伊萊【註：《古蘭經》中的一位天使長。】前來接他，帶著他遨遊七重天，待到先知穆罕默德回到世上的時候，那罐水還未溢出來。

　　在恩戈山還棲息著一對老鷹。每當下午時分，戴尼斯常說：「讓我們去拜訪那對老鷹。」有一次我曾見到其中一隻老鷹蹲在山頂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又衝上天空。當然，牠們的整個生命都是在空中度過的。多少回，我們追逐老鷹，在機艙中時面向一側傾斜，時而被拋向另一側。一定是這目光銳利的飛禽在戲弄我們。有一次，我們與老鷹比翼齊飛，戴尼斯在半空關了引擎，我都聽到了老鷹的尖叫聲。

　　土著們喜歡飛機，有那麼一度，畫飛機成為莊園裡的一種時髦。我常在廚房的紙片上、牆壁上發現飛機的速寫，連那四個字母ＡＢＡＫ也小心翼翼地模擬在上面。但我相信，土著並不是真正對飛機或我們的飛行產生興趣。

　　土著不喜歡高速，正如我們討厭嘈雜。高速，對於他們，至少是經受不住的。他們對時間也十分看重，腦子裡從未有過消磨或浪費時間的打算。而實際上，你給他們的時間越多，他們越高興。你若派給吉庫尤人一個任務，要他在你外出時，牽著你的馬，你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希望你走得越久越好。他不試圖打發時光，而是坐下來，過日子。

　　土著對機器或機械也沒有多少熱情。有一夥年輕人為歐洲人開汽車的熱情所傾到，但一個吉庫尤老頭卻對我說，他們會早死的。看來他好像是對的，叛徒往往出自一個民族的弱處。在文明的發明中，土著欣賞、信服的是三大件：火柴、自行車和步槍。可是一說起母牛來，他們又會將這三大件棄置一旁。

　　福萊克．格萊斯沃特．威廉斯，移居在凱東峽谷，曾帶著一名馬賽依助手去英國。他告訴我，馬賽依人到那裡一週後，便在海德公園裡騎馬，就像他生來就住在倫敦似的。後來，這個馬賽依人回到非洲，我問他英國什麼最好，他神情嚴肅地思考我的問題，良久，才彬彬有禮地回答：白人的橋修得非常精美。

　　凡是未經人力或自然力的明顯干預而自行起動的事物，老土著除了不相信或某些羞恥感覺外，我從未見過還有什麼表示。人類從心底對巫術感到厭惡，如同厭惡什麼不體面的東西。他可以對其效應發生興趣，但對其內中隱祕不予探究，從不試圖從巫婆那裡掏出其釀酒的確切配方。

　　有一次，我和戴尼斯飛行歸來，剛降落在莊園的草原上，一位年邁的吉庫尤老人走來，跟我們攀談：

　　「今天你們飛得太高，我們都看不見你們了，只聽到飛機像蜜蜂似的唱歌。」

　　我承認我們飛得很高。

　　「你們見到上帝了麼？」他問。

　　「沒有，恩特維蒂，」我答道，「我們沒見到上帝。」

　　「哈，那你們飛得還不夠高。」他又說，「可是，告訴我，你覺得你能飛得高高的，高到能見到上帝麼？」

　　「我也不知道。恩特維蒂。」我說。

　　「那你，貝達，」他轉向戴尼斯，「你覺得怎麼樣？你能把飛機升得高高的，見到上帝麼？」

　　「我真的不知道。」戴尼斯說。

　　「那麼，」吉庫尤老人說，「那我就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們倆為什麼要飛行。」

　　第四輯　一個移民的劄記

　　※螢火蟲

　　高原上，大雨季一過，六月第一個星期的夜晚，天氣開始變涼，我們的樹林裡就有了螢火蟲。

　　你將在一個傍晚見到三兩隻螢火蟲，像幾顆孤零零的探險的星星，在凜冽的空氣中浮動，忽上忽下，彷彿在波浪上，又彷彿在行屈膝禮。隨著飛舞的節奏，牠們亮起暗淡的燈盞。你可以逮住一隻，放在你的手心上，讓牠閃亮，發出奇異的光彩，傳出神祕的信息，而牠身體周圍，又映出一個螢綠色的光圈。到了第二天夜裡，樹林裡就有成百成千隻螢火蟲飛來飛去。

　　也許是出於某種緣由，牠們總是保持一定的高度──離地四、五英呎。人們會不由地想像：一群六、七歲的孩子，舉著蠟燭穿過黑暗的樹林，小小的棍子在神火裡點亮。螢火蟲們上蹦下跳，追逐嬉戲，興奮地舞動小小的、淡淡的火炬。樹林裡充溢著狂熱的、快活的生命，而這一切又如此安謐。

　　※野生動物互救記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我的莊園經理為軍隊收購牛。他告訴我，他那時曾深入馬賽依保護區，從那裡買回一批小牛。據說這批小牛是馬賽依的牧牛與野牛雜交的後代。家畜能否與野生動物交配是爭議頗多的問題。許多人試圖通過家馬與斑馬相交而培育出一個適於當地的小型馬種，儘管我本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雜交馬。我的經理則一口咬定那些小牛確有一半的野性。馬賽依人告訴他，這種牛比家牛長的慢得多。原先以這種牛而自豪的馬賽依人，這會兒卻巴不得送走牠們，因為其性子太野了。

　　人們發現要馴服這種牛去拉車或拉犁，實在太困難。有一隻雜交牛，身強力壯，卻沒少給我的經理和土著車把式搗亂。牠對人暴躁易怒，掙脫牛軛，噴著白沫乾嚎，好不容易把牠套上，牠又會鏟得土塊高揚，儼如掀起一片片黑色的濃雲。牠的眼球會充血，鼻子會流血。馴牛者如同牲畜一般，一場搏鬥後，汗流涔涔，渾身酸疼癱倒在地。

　　「為了打掉這頭牛的蠻勁，」我的經理說，「我把牠扔進公牛的牛圈，四足綁在一起，鼻子套上韁繩。即便如此，牠無聲地躺在地上時，鼻子裡仍長久地噴出灼人的蒸氣，喉嚨裡發出可怕的鼾聲與呻吟。我期望將來總有一天能看到牠被套在牛軛中勞作。我回帳篷睡覺，夜裡不時地夢見這頭黑牛。突然，一陣扎耳的吼叫將我驚醒。狗在狂吠，牛圈旁土著們在叫嚷、喧鬧。兩個牧童衝進我的帳篷，告訴我說，他們感覺有獅子闖進牛圈了。我們一起奔向現場，手中提著燈，我還拿著步槍。快跑到牛圈時，嘈雜聲小了一點。藉著燈光，我見到一隻帶斑點的東西倏然而逝。原來是花豹竄到被捆綁的黑牛旁，把牠右邊的後腿吃了。現在，我們再也不會見到這隻牛套著牛軛勞作了。

　　「於是，」經理說，「我端起步槍，把黑牛打死了。」

　　※艾薩的故事

　　在大戰期間，我有一個廚師名叫艾薩，是個感覺豐富、性情溫和的老頭。一天，我在奈洛比麥基諾雜貨店買茶葉、調味料，一位面容透著精明的小個子女士走上前來，說她知道艾薩在我家工作。我說是有這麼回事。

　　「但他以前在我家幹活，」她說，「我想讓他回我家去。」

　　我告訴她，很抱歉，她請不到艾薩了。

　　「唔，我不管請得到請不到，」她說，「我丈夫是政府官員。請你回去告訴艾薩，我想讓他回來，他要是不回來，就派他當運輸兵去。我知道，你沒有艾薩，僕人也足夠了。」

　　我沒有馬上把這些事告訴艾薩，直到第二天晚上我記起來了，才對他說我遇到了他以前的女主人，以及她對我講的一番話。令我吃驚的是，艾薩當場就害怕和沮喪起來。

　　「哎呀，你為啥不馬上對我說，姆沙布？那個太太對你說的話，她都幹得出來。我今晚就走。」

　　「那都是廢話，」我說，「我不認為他們會那樣對待你。」

　　「上帝保佑我，」艾薩說，「我怕這一切已經太晚了。」

　　「可是，艾薩，我該怎麼辦？這廚師？」我問道。

　　「唔，」他回答說，「你不會有我當你的廚師了，我要麼去運輸大隊，要麼一命嗚呼──這結局肯定是很快就會到的。」

　　在那一陣子，人們對運輸大隊是何等恐懼。艾薩根本聽不進我說的話。他求我借給他一盞風燈，當夜就趕往奈洛比，隨身夾著一個布包──他在世上的所有財富。

　　艾薩離開莊園將近一年。這期間我幾次在奈洛比見到他，有一次在馬路上相遇。這一年裡，他變得老了、瘦了，臉上皺巴巴的。他那黑色的圓腦袋，頭頂開始變得灰白了。在城裡，他不敢停下來跟我講話。可是到了平坦的馬路上，再次相遇時，我停下車來，他也放下頭頂著的雞籠，踏踏實實地跟我說話。

　　他還像以前那樣，慢條斯理的，但他畢竟變了，很難觸及到他的內心。在整個談話中，他始終心不在焉，像是遠距離交談。他被命運折磨壞了，出奇地恐懼，不得不借助於我所陌生的一種力量以支撐自己。在這些經歷中，他變得與世無爭。我感到自己就像在與一個進入修道院見習的老熟人交談一般。

　　他問起莊園的事務，如土著僕人慣常的那樣，總以為他不在，他的夥伴準不會為白人主人好好幹。

　　「這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他問我。

　　我說，聽別人講，這戰爭不會拖得太久了。

　　「要是還得十年，」他說，「你要知道，我會把你教我的菜譜全忘了。」

　　這個吉庫尤小老頭，牽掛草原、莊園的心靈，與法國名廚師沙文利如出一轍。沙文利說過，要是大革命還繼續五年，蔬菜燉雞的技藝就失傳了。

　　很明顯，艾薩的遺憾主要是看在我的名份上，為了結束他的憐憫，我問起他本人的情況如何。他考慮了一分鐘，似乎在回答之前，那些思想要從遙遠的地方撿拾來。「你記得麼，姆沙布，」他終於開口了，「你說過太難為印度木柴商的牛了，天天負重，從不停歇，就像莊園裡的牛一樣。現在，我在太太那頭，就像印度木柴商的牛一般。」說完，他的頭側向一邊，一副淒然模樣。土著本身對動物感情甚少。我關於印度木柴商的牛的說法，當時他也許感到未免牽強附會了一些，而此刻在他身上卻應驗了。這對他來說是不可思議的。

　　大戰期間，我所有收發的信件都被奈洛比的郵檢員──一個睡眼惺忪的瑞典小個子拆開。這使我十分惱火。儘管在信件中他找不到半點兒可懷疑的東西，但我相信，在單調的生活中，他漸漸對郵遞對象產生了興趣，讀我的信就像閱讀刊物上的連載。我常在自己信中加幾句對郵檢的警告，存心讓他看。這種警告一直延續到戰爭結束。戰爭一結束，也許他記起了這些警告，也許他自己悔悟了。不論是哪種情況，他派了一個郵差到莊園報信兒：停戰了。郵差趕到時，我一個人在家裡。後來我出去到樹林散步。林子裡非常安靜，一想起法國和佛萊達斯前線也靜下來了，一切槍聲都停息了，真有點不可思議。在這般的寧靜之中，歐洲與非洲顯得如此接近，似乎沿著森林小徑，你就能走到前線要塞維米里奇。我回到宅子裡，一眼瞥見有個影子立在房前。那是艾薩提著他的包袱。他見我就說，他回來了，有件禮物給我。

　　艾薩的禮物是一幅畫，嵌在鏡框裡。畫上有一棵樹，用墨水筆精心描繪，數百片葉子，每一片都塗上鮮綠色。每片葉子上都用紅墨水寫著淡淡的阿拉伯語詞彙，我估計典出於古蘭經。可艾薩他無力解釋其含意。他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玻璃一再叫我相信這是一件好禮品。他告訴我，這是他在艱難的一年裡，請奈洛比的大阿訇繪製的。一定花了大阿訇許許多多的時間。

　　後來艾薩在我這裡工作，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鬣　蜥

　　在自然保護區，有時能見到一種大蜥蜴，人稱鬣蜥。牠常伏在河床裡的石板上晒太陽。其模樣有點醜陋，但皮膚的顏色卻遠比想像更為絢麗，像各種寶石競放異彩，也像古教堂的窗玻璃璀璨奪目。當你接近鬣蜥時，牠會嗖地遁逃而去，身後的石板上掠過一道天藍、翠綠、淺紫的閃光，猶如彗星拖出的尾巴，明燦耀眼。

　　有一次，我用獵槍打了一隻鬣蜥，滿心以為能從牠的外皮上擷取幾許美色，可緊接著發生了一樁意想不到的事，令我終生難忘。那隻鬣蜥伏在石板上正奄奄一息。我邁步上前，才走了幾步，眼見著牠的膚色漸漸變暗變淡，隨著一聲長長的喘息，牠身上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當我伸手撫摸時，鬣蜥就像一堆混凝土，灰突突的，毫無光澤。鬣蜥之所以絢麗奪目，分明是牠一腔奔騰的熱血所迸射的光彩，而此刻，生命之火熄滅了，靈魂飛逝了，牠便如沙袋似的癱在地上。

　　也許是因為我親手打死了鬣蜥，牠的形象時時浮現在我的記憶裡。在梅魯山上，我曾遇見一個帶著手鐲的當地姑娘。她的手鐲是一截兩英吋寬的皮革，上面綴滿了小小的綠松石珠子。珠子的顏色略有變化，有的青翠，有的淡藍，有的藏青。這手鐲非常奇妙，富有活力，似乎在姑娘的手臂上進行生命的呼吸。我真想戴戴，便叫法拉赫把手鐲買過來。然而，這物件一到我的手臂上，竟然失靈了：它顯得毫無出眾之處，不過是一件小小的廉價裝飾品。它在當地姑娘的手臂上那麼生意盎然，恰恰在於色彩的變化與協調；綠松石與泥炭、黑陶般的膚色交相輝映。

　　我曾在南非彼得馬里茨堡的動物博物館見到陳列櫃中的深水魚標本，那色彩真是栩栩如生。我當時不禁有些茫然：在海底居然有這樣的生命向陸地奉獻蓬勃的生機與丰采。而今我在梅魯山上，凝視我那灰白的手臂，那死氣沉沉的手鐲，它顯得那麼寒傖、淒涼，好像聖潔之物受到了褻瀆，又像真理受到了壓抑。我忽然想起兒時讀過的一本書中主人公說的話：「我征服了一切，卻站在墓群中間。」

　　生活在異國風情之中，必須設法衡量事物的永恆價值。我願向前來東非的外國人進上一言：為了你賞心悅目，請不要槍殺鬣蜥。

　　※法拉赫與《威尼斯商人》

　　有一次，老家的一位朋友寫信給我，說到《威尼斯商人》重排上演。晚上，我又讀了一遍來信，那齣戲活靈活現地在我眼前閃現出來，似乎整個房子都洋溢著戲劇氣氛。我把法拉赫叫來，與他談戲，向他介紹這部喜劇的情節。

　　法拉赫，如同所有的非洲血統的人一樣，喜歡聽故事，但又只有在他確信房間裡除了他與我而沒有第三個人時，才樂意聽。僕人們已回自己的茅屋，莊園裡的任何過路人向窗口瞥一眼，都會認為我和他正在討論家務。此刻，我開始講《威尼斯商人》，他聆聽著，一動不動地站在桌子一頭，神情專注，直盯著我的臉。他莊重地聽著安東尼奧、巴薩尼奧和夏洛克三個人物的故事。這是一樁複雜的買賣糾葛，多少涉及法律的界限，竟打動了這個索馬利亞人的心靈。他對一磅人肉那一段提了一兩個問題；對他來說，那情節顯然是十分古怪的，但他又未必會反對，因為人是有可能淪落到那個地步的。故事發展到這裡開始有血腥氣了──他的興趣也隨之而上。當波希亞出場時，他側耳細聽。我想像得出，他一定把波希亞當作一位自己部族的婦女──法蒂瑪，躊躇滿志，狡黠而又含蓄，出手就想制服買賣圈的油子。黑人一般對於故事的枝枝節節不予關心，他們的興趣在於情節的起伏跌宕。而索馬利亞人在實際生活中有著強烈的價值觀以及仗義執言的天賦。在他們的小說中，正是以這些道義為基點。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法拉赫這回卻同情索賠金幣的夏洛克。他對夏洛克的失敗憤憤不平。

　　「什麼？」他說，「那猶太人放棄了他的要求麼？他不該那麼做。那一磅肉應當歸他，只要一點點就足以拿到那筆錢了。」

　　「但此外他又能做什麼呢？我說，「條件是他不得割出一滴血。」

　　「姆沙布，他可以用燒紅的刀子，那樣不就不出血了嗎？」他說。

　　「可是，」我告訴他，「只許他割一磅，不能多，也不能少。」

　　「這條件有什麼可怕呢？特別是猶太人。他可以一次割一點，手頭有一臺小秤，一點點稱，一直到正好一磅。這猶太人沒有朋友給他出主意嗎？」法拉赫問。

　　所有的索馬利亞人，要贊成、支持某件事時，格外富有戲劇性。法拉赫幾乎還是剛才那種風采與姿勢，此刻卻扮演一個危險的角色，彷彿他真的站在威尼斯的法庭上，面對一大群安東尼奧的朋友，為他的朋友或夥伴夏洛克打氣、鼓勁。他的雙眼朝著面前的劇中人威尼斯商人上下打量，他坦露著前胸，似乎準備挨刀。

　　「看，姆沙布，」他又說，「他可以一點點割，一點點。在割到一磅肉時，他可以使對方吃更多的苦頭，遭更長時間的難。」

　　我說：「可是在這個故事裡，那個猶太人沒那麼幹呀。」

　　「是的，那真是太可惜了，姆沙布。」法拉赫無比遺憾。

　　※波那馬斯貴族之醫生

　　我有個鄰居是白人移民，在母國曾當過醫生。一次，我的一個僕人的妻子難產，生命危在旦夕，我沒辦法送她到奈洛比──大雨季把所有的路都沖毀了。我寫了一封短箋，請那位白人鄰居屈駕來我這兒幫忙接生。多蒙他好心，在可怕的雷鳴聲中，冒著赤道豪雨趕來，在最後一分鐘裡，他以高明的醫術，救了土著母子兩條性命。

　　事後，他給我來了一封信，說雖然他應我的邀請來診治一名土著，但我必須理解，此事下不為例。我當然能夠充分理解他的自信與尊嚴。據他告訴我，以前在他的國家時，他是波那馬斯貴族的私人醫生哩。

　　※尊　嚴

　　由於鄰近野生動物保護區，在莊園地界外，棲息著眾多的大動物，這賦予我們的莊園一種特殊的光彩：我們彷彿是一個偉大王國的鄰居。我們為此殊感尊嚴，倍覺親切。

　　未經開化的人，珍愛自己的尊嚴，厭惡或不相信他人的尊嚴。我自然十分開化，我愛我的敵人、我的僕人、我的情人的尊嚴。我的宅邸雖然十分簡陋，可在荒野之中也堪稱一片文明樂土。

　　尊嚴乃是信仰，上帝在創造我們時所具有的觀念。自豪的人自覺地意識到這一觀念，渴望兌現它。他並非為幸福或舒適而奮鬥。那也許與他心中的上帝的觀念相悖。他的成功是上帝的觀念，他成功地奮鬥，他鍾愛自己的尊嚴。正如一個好公民在履行自己對社會的職責中尋求幸福，有尊嚴的人在實現自己的命運中獲取幸福。

　　人無尊嚴感，則有負於上帝創造人類的觀念，有時這種人使你懷疑，世上是否存在這種觀念，或這種觀念是否已喪失殆盡，又有誰來重新發現它？他們只得接受別人的成功，在消磨時光中追求樂趣。他們在命運面前顫抖，是理所當然的。

　　將上帝的尊嚴置於一切之上，加以珍愛。珍愛你的尊嚴，也珍愛鄰人的尊嚴。珍愛獅子的尊嚴，不要將牠們囚禁在動物園；珍愛狗的尊嚴，不要讓牠們過於肥胖。珍愛你夥伴的尊嚴，讓他們無私。

　　珍愛被征服的民族之尊嚴吧，讓他們維護父親與母親的尊嚴。

　　※牛

　　禮拜六下午是莊園享福的時光。首先，一直到禮拜一下午都沒有郵班，這段時間裡便不會有任何令人頭疼的商業信函寄達。莊園似乎因此被封閉起來，就像處於圍廊之中。其次，每個人都盼望著禮拜日，可以整天休息、玩樂，佃農們也得以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在週末，一想起耕牛，我特別愉快。我常在傍晚六點下山去牠們的圍場。這時候牠們已結束一天的勞作和幾小時的吃草，悠然歸來。明天，我想，牠們就能整天在草原上吃草而不必幹任何活計了。

　　在莊園，我們有一百三十二頭耕牛，分成八個小組，還有幾頭備用。此刻，夕陽下，道上的塵土也透著金黃色。牠們排成長長一列，穿越草原，悠閒地在暮色中歸來。牠們慢條斯理地走著，如同幹一切事那樣。我怡然地坐在圍場的籬笆上，安安穩穩地抽著菸，觀望著牠們。走過來了，尼約賽、恩古夫、法魯，還有姆松古──意即白人。這些都是給耕牛起的斯瓦希里語名字。駕牛的又給牠們起了非常合適的白人名字，迪萊米尼是牛常見的名字。走來了，老馬林達，這是一頭健壯的黃牛，是我最喜歡的一頭牛。牠的皮膚上出奇地點綴著一些影影綽綽的圖案，就像海星似的。由於牠這種花斑，人們貼切地叫牠馬林達，意即圍裙。

　　在文明的國度，所有的人對貧民窟抱有一種慣常的內疚心理：一想到貧民窟，就感到不舒坦；在非洲，你見到耕牛的時候，也油然而生一種內疚之感，心中一陣劇痛。對於莊園裡的耕牛，我感到──我想是這樣──就像一個國王對貧民窟的感覺──「你們即是我，我即是你們」。

　　非洲的耕牛背負著發展歐洲文明的重擔。無論何處，哪塊新墾地不是牠們開墾的呢？──牠們在齊膝深的土壤裡喘著氣，拉著犁。長長的鞭子在牠們上空甩響。哪一條道路不是牠們開拓的呢？在沒有任何道路的地方，牠們沿著塵土與高草叢中的小徑，在馭手的吆喝聲、叫嚷聲中，步履維艱地拖著鐵器與工具。天未破曉，牠們就被套在車上，熱汗淋漓地在漫長的山坡爬上爬下。在炙熱的白天，牠們穿越荒漠，穿越乾涸的河床。皮鞭在牠們周身留下血痕，你經常可以見到獨眼的、失去雙目的耕牛，那是長長的鋒快的鞭子抽掉的。許多印度人、白人承包商的拉車牛天天勞作，終生勞作，根本不知安息日是什麼。

　　我們給耕牛的待遇是令人驚異的。公牛時時處於暴怒狀態，轉動著眼珠子，掀鏟土塊。在牠的視野裡的一切都惹牠惱火，然而，牠依然維持著自己的生活，從咽喉裡產生火一般的熱力，從腎臟裡產生新的活力。牠的日子充滿渴望與滿足。我們從牛那裡獲取一切，作為回報，我們卻要求牠們為我們生存。牛呵牛，在我們日常生活中跋涉，時時刻刻拉著重負；牛呵牛，沒有自己生活的生靈，供我們使喚的生靈，牠們有著溼乎乎的、明淨的紫羅蘭般的眼睛，有著柔軟的鼻子，有著絲綢般的耳朵。在一切方面，牠們都那麼呆滯而富有耐心，有時候，又顯出沉思的樣子。

　　我在肯亞時，有一條法規，禁止沒有剎車的牛車上路。車把式都必須在下山坡時拉上車閘。但這法規沒有被完全遵循，一半的牛車沒有閘就上路，另一半有閘也不用。這就使下坡路成了牛的鬼門關。牠們得用全身的力氣擋住載重的車滑坡，牠們的腦袋費勁兒地向後仰，以至於牛角碰到背上的脊梁骨。牠們的兩脅成了一對風箱。有許多回，我見到柴火商的牛車沿著恩戈路，一輛接一輛地開往奈洛比，就像一條長長的百足蟲，在森林保護區的山下加速，一頭頭牛拉著車，走成了鋸齒形的路線。我也曾在山腳下，見到牛承受不住重負，跌倒在地。

　　牛也許在想：「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世道。它們是艱難的，艱難的。一切都須忍受──別無他法。拉車下山太可怕，太困難。這可是生死攸關的事，誰也幫不了忙的事。」

　　如果，奈洛比大腹便便的印度商──牛車的主人，能花兩個盧比把剎車調試好；或者，貨車頂上心安理得的土著青年能下車合上車閘，要是能做到這一點，就能助牛一臂之力，使牠們穩穩當當地下山來。但牛對這一切茫無所知，一天天地幹著，一天天地跟生活的困境作著英勇的殊死搏鬥。

　　※戰時旅次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我丈夫和莊園的兩個瑞典助手自願從軍，開赴德屬邊界。那裡有迪萊米亞勳爵組建的臨時情報處。我當時孤身一人留在莊園。不久，有消息說所有在肯亞的白人婦女都要進入集中營，因為人們擔心這些婦女留在土著跟前不安全，我害怕極了，心想，要是讓我進婦女集中營待上幾個月──誰知道這場戰爭何時了結呢？──，我會困死的。幾天後，我得到一個機會，與我們的鄰居──一位年輕的瑞典農民結伴去基加貝車站。在那裡，我們負責一個聯絡站，信使將邊界的消息帶到那兒，再由聯絡站發電報傳遞到奈洛比總部。

　　在基加貝，我的帳篷搭在車站附近，周圍是供火車機車燃用的一堆堆木柴。因為信使隨時都會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我都得與那位印度果阿族的站長打交道。他個子矮小，性情溫和，求知欲很旺，毫不受身邊戰事的影響。他問了我許多關於丹麥的事，還讓我教他一點丹麥語──他認為遲早會很有用的。他有一個十歲的男孩，叫維克托。一天，我去車站，透過長廊的柵架，我聽見他在教維克托語法：「維克托，什麼叫代詞？──什麼叫代詞，維克托？──你說不出來？──我告訴你五百次了！」

　　邊界的部隊不時地要我們送糧食、彈藥過去。我丈夫來信囑我裝滿四輛牛車盡快給他們送去。但是一定要，他寫道，要配一個白人押車，因為沒人知道德國人潛伏在什麼地方，而馬賽依人一想到打仗，都躍躍欲試，在保護區四處流動。那時候，德國人可能到處活動，我們在基加貝鐵路大橋設了崗哨，防止他們炸橋。

　　我委託一個名叫克萊波羅特的南非青年押車，可是剛裝好車，就在出發前的傍晚，他被當作德國人抓了起來。其實他並不是德國人，而且不難驗證身分，事後沒有多久就被放了出來。他換了一個名字。可在他拘留期間，我感到這陰差陽錯全是上帝安排的，只好由我親自押車了。凌晨，星星還在空中閃爍，我們踏上征程，沿著基加貝山的漫長坡道下山。在黎明的微弱光線中，馬賽依保護區的草原顯得一片鐵灰色。我們舉步跋涉，藉著牛車下繫著的風燈，曲折前行。一路上鞭聲、吆喝聲不絕於耳。我有四駕牛車，每駕車由十六頭牛拉，另有五頭備用牛。隨同我的有一個二十一歲的吉庫尤青年、三個索馬利亞人：法拉赫、伊斯梅爾──扛槍夫，還有一個老廚子，也叫伊斯梅爾，為人正直。我的獵犬達斯克跟在我前後。

　　很遺憾，警察在逮捕克萊波羅特時，把他的騾子也扣下來了。在基加貝，我找不到其他騾子，開始幾天，我只得徒步隨車在塵土中跋涉。幸好不久我在保護區遇到一個人，從他手裡買下一頭騾子和鞍子。後來我又給法拉赫弄到一頭騾子。

　　那次，我在野外奔波了整整三個月。我們到達目的地後，又被分派一個任務，去收拾一支美國狩獵隊的倉庫。他們在邊界宿營，聽到戰爭爆發的消息後，匆匆棄營而去。從美國人的營地，我們又將去其他地方，在行程中，我熟悉了馬賽依保護區裡的許多小河和泉眼，學會一點馬賽依話。路的情況到處都出奇地壞，積土深厚，巉岩高過牛車，擋住去路。後來總算好了一些，大多在草原上穿越。非洲高原的空氣沁入我的頭腦，如同葡萄酒那般，整天使我醉意微微。那幾個月的樂趣實在難以名狀。儘管以前我也曾外出狩獵，但唯有此次，我才是單獨一人與非洲人在曠野裡活動。

　　我和索馬利亞夥伴對政府財產都具有一種責任感，時刻擔驚受怕，唯恐獅子吃了我們的牛。獅群經常出沒在道路上，尾隨著浩浩蕩蕩的糧食與牛群的供應車隊。而現在，我們進入了草原，繼續護送著車隊，向邊界行進。每到清晨，我們趕著牛車時，都能見到獅子沿著長長的牛車車轍在塵土中新留下的足跡。而夜間，牛休息的時候也不得安寧，獅子總來營地閒逛，恐嚇牛群，把牠們驚擾得在野地裡四處亂逃，見不到影蹤；為此，我們不得不在宿營地用荊棘樹圍成高高的籬笆，手持步槍，守在篝火旁。

　　這會兒，法拉赫、伊斯梅爾和老伊斯梅爾也許覺得在遠離文明的地方，說話放開一點也不至於惹什麼麻煩。他們講起索馬利亞的奇聞怪事或《古蘭經》、《天方夜譚》的故事。法拉赫與伊斯梅爾都在大海上航行過，因為索馬利亞是瀕海之國。我相信，在古代，索馬利亞人曾是紅海上的霸主。他們向我講述陸地上的每一種生物，在海底都有複製品，馬、獅子、女人、長頸鹿等等，都在那裡棲息，水手們常常能觀察到牠們。還有怪馬的故事。那些馬生活在索馬利亞的江河底下，月圓之時，從河底游上岸來，與草原上的索馬利亞雄馬交配，生下奇美的馬駒，日行千里。我們席地圍坐，夜的蒼穹在我們頭頂往後傾滑，新的星座從東方升起。篝火的青煙在凜冽的空氣中載著火星繚繞，帶溼的柴火散發出陣陣酸味。牛群常常猛然間騷動，亂擁亂擠，把鼻子伸向空中嗅聞。老伊斯梅爾這時就得爬上重載的車輛頂上觀望，搖晃風燈，轟趕籬笆外的一切動物。

　　我們與獅群有不少次的遭遇。「到了西亞瓦，千萬當心，」路上，我們遇到一支向北行進的土著運輸隊，他們的頭領告訴我們說，「不要去那裡安營，西亞瓦有三百頭獅子。」於是我們抓緊趕路，以便在天黑前通過西亞瓦。誰料得到，在野外趕路越是匆忙越出亂子。到暮色蒼茫的時候，最後一輛牛車的輪子偏偏堵在一塊大石頭上，怎麼也動不了。我打著燈，給拉車的夥計照明，一頭獅子在離我三碼的地方，叼走一頭我們的備用牛。我的步槍都在車上，只有一邊甩牛鞭一邊轟叫，總算把獅子嚇跑了。那頭牛被獅子仰面拖著，雖然回到了我們身邊，終因挫傷嚴重，沒幾天就一命嗚呼了。

　　我們還遇到過其他一些怪事。有一次，一頭牛把我們的煤油喝光，當場死去，弄得我們一點兒照明的都沒有了。後來我們在保護區發現一家印度鋪子──主人已棄店而去，在鋪子裡我們居然找到一些完好的煤油。

　　我們曾在馬賽依武士營房駐紮一個星期。那些年輕的武士，塗著打仗的油彩，手執長矛與大盾，頭戴獅皮頭飾，白天黑夜地圍著我的帳篷，打聽戰事和德國人的消息。我的同伴們都喜歡這個營地，他們在這兒可以買到牛奶。武士們隨行帶著羊群，由萊伊奧尼──不夠武士齡的小牧童放牧。馬賽依娘子兵十分活躍，英姿颯爽，也曾來我帳篷裡拜訪。她們來是找我借我的小手鏡。當她們挨個傳遞照鏡子時，鏡子裡映出兩排閃光的牙齒，就像怒氣沖沖的食肉獸那般。

　　有關敵軍行動的一切消息，都得由迪萊米亞勳爵的軍營中轉。但勳爵在保護區內四出流動，行軍那麼迅捷，沒人能知道他的營地所在。我自然與情報工作無關，但我不解這種制度對其工作人員能起多大作用。有一次，我的旅程離迪萊米亞的營地很近，才一兩英哩，我與法拉赫騎馬去營地，並和他們一起用茶。那個地方，雖然勳爵翌日便要拆營，可還是像小城市一樣擠滿了馬賽依人。他與馬賽依歷來十分友好。他們在他的營地裡那麼歡樂活躍，簡直成了傳說中的獅子窩那樣：所有的足跡都是往裡走的，沒有往外走的腳印。一個馬賽依信使送信到營房，卻沒有見到他帶著回信出去。迪萊米亞是喧嚷中心，他個子不高，極有禮貌，又懂禮節。白白的長髮披在肩上，在戰時顯得尤為瀟灑、輕鬆。他詳盡地給我講有關戰事的一切，請我喝加熱牛奶的茶──這是馬賽依的習慣。

　　我對牛、韁繩、選擇道路十分無知，而我的隨從們卻表現出極大的耐心。實際上他們與我一樣，急切地要走完全程。一路上，他們為我幹得真不錯，從不抱怨，雖然我由於沒有經驗，我得到的顯然比期望他們幹的更多──無論是人還是牛。他們在草地上長途跋涉，用頭頂來洗澡水給我用。午間休息時，他們用長矛支著毯子，為我搭涼棚遮陽。我們有點兒懼怕原始的馬賽依人。而一提起德國人，他們不由火冒三丈，有不少關於德國人的流言都奇異得很。在這種處境裡，遠征隊的夥伴關懷我如同保護天使或吉祥之神。

　　戰事發生前六個月，我首次離家來非洲，與伏貝克將軍同船抵達。他現在是德軍在東非的最高司令官。那時我不知他將成為一個英雄人物，我們只是在旅途中結成好朋友。在蒙巴薩，我們共進晚餐，之後，他赴坦噶尼喀，我去內地。他送我一張戎裝騎馬照，上面題有：

　　　人間的天堂

　　　　就在馬背上

　　　女人的懷抱

　　　　賦予你健康

　　法拉赫，他前往亞丁接我時，也見過將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並在途中與他合過影。他將合影照片與遠征隊的錢幣、鑰匙保存在一起，萬一被德國士兵俘虜，可出示照片。他把照片視如珍寶。

　　日薄西山，我們一長列的隊伍有時在河邊小憩，有時在泉眼旁休息，馬賽依保護區的傍晚何其美麗。荊棘樹叢生的草原上，夜幕已低垂，但空氣卻如此清澈──在我們兩側的上空，有一顆孤零零的星──隨著夜色漸深，它愈益變大、變亮──此刻剛剛出現，呈玉石般的檸檬色，成為夜空中一個銀光閃閃的點。空氣清涼，沁人肺腑。高高的野草，滴著露珠。草原上的藥草散發出衝鼻的異香。不一會兒，四處的蟋蟀開始鳴唱。這青草是我，這空氣，這遠處隱隱的群山是我，這疲乏的牛群也是我。我吸進荊棘樹間的陣陣輕風。

　　三個月後，我突然被召回家。一切開始有系統地組織起來，來自歐洲的常規部隊已到達這裡。我想，我的這支遠征隊就多少顯得有點不正規了。我們以沉重的心情離別多日的宿營地，返回莊園。

　　這次軍旅我永誌不忘。這之後，我也曾多次旅行，但出於某些理由──也許是因為那時屬於政府公務，我們自身也是某種官員，也許是因為戰爭的氣氛籠罩著這次特殊的遠征，它對於所有的當事人的心靈都那麼親切。與我隨行的那些人，都把自己詡為「旅行貴族」。

　　許多年以後，他們還會來我的宅邸，談起這次遠征，重現記憶中的壯舉，又抖擻精神，投身於新的探險。

　　※「我不讓你流逝，除非賜福於我」

　　在非洲，整整四個月的炎熱，乾燥的旱季過去之後，大雨季於三月開始。處處清新、芳香，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農夫的心卻仍然躊躇不安，不敢相信大自然的慷慨；他們側耳細聽，擔心那急瀉的雨聲突然減弱。大地正在痛飲雨水。莊園裡所有的蔬菜、牲畜和人的生活，在未來四個月的旱季裡，都要依賴這個季節的雨水。

　　這是何等可愛的景色：一條條莊園小道，變成了流動的小溪，農民走出屋子，心在歌唱，雙腳蹚著泥水，走向鮮花綻放的、溼漉漉的咖啡園。但是，在雨季中間，有的晚上，星星也會偶爾從厚厚的雲層中鑽出來。於是，農夫站在他的房前，抬頭仰望，彷彿懸浮在半空，要擠出更多的雨水來。他向著蒼穹呼喚：「下吧，下個夠，再多下點。我的心此刻向你坦露，我不讓你流逝，除非賜福於我。你願意的話，可以把我淹死，但可不要用時下時不下來折磨我。不要停止，不要中斷，蒼天，蒼天！」

　　雨季後的幾個月裡，那涼爽無雲之日，令人回想起大旱的災年。在那些日子裡，吉庫尤人常把他們的牛放在我房子周圍吃草。他們中有一個男孩，隨身帶著笛子，時不時地吹奏短曲。當我又一次聽到這種曲調，不由記起過去的某一時刻──痛苦與絕望交織的時刻，淚水滲著鹹味的時刻。可同時，我又在這笛聲之中出乎意料，驚喜地聽到一支充滿活力、格外甜蜜的歌。莫非是那些艱難歲月蘊含著這活力和這甜蜜麼？那時，我們中間有青年──未經開拓的希望。恰恰是在那些漫長的時日裡，我們所有的人融成一個整體。將來就是到了另一個星球上，我們互相都能認出來。那裡萬物都互相呼喚：自鳴鐘和我的書本在呼喚；草地上瘦骨嶙峋的牛群和哀傷的吉庫尤老人在呼喚：「你當年也在那裡，你也是恩戈莊園的一部分。」那個災年終於賜福於我們，又流逝而去。

　　莊園的朋友來了，又離去。他們不是那種長久地居留在一個地方的人，不是那種頤養天年的人。他們死了，永不復返。但他們曾在壁爐旁愜意地坐著，房子把他們幽閉在裡面，對他們說：「我不讓你流逝，除非賜福於我。」他們開懷大笑，賜福於房子，房子就讓他們出去了。

　　在一次聚會上，一位老女士談起她的生活。她宣稱，她願意從頭再生活一遍，想以此證明她並非虛度年華。我想，是的，在你能說自己不虛此生之前，你的生活已成為真正應該過兩遍的生活。一曲詠歎調，你可以從頭再唱，但一部完整的樂章──交響樂或五幕悲劇──你怎能重複？希冀生命重複，是因為他虛擲年華，碌碌終生。

　　我的生命啊，我不讓你流逝，除非賜福於我，而一旦得到你賜予的福氣，我當讓你離去。

　　※土著與詩歌

　　士著對詩歌一無所知，至少在上學前一無所知──學校裡教唱讚美詩，他們天生有強烈的節奏感。一天傍晚，我們正在玉米田裡收玉米，把玉米棒子掰下來，扔到牛車裡。為了逗逗樂，我對田裡的小夥計們朗誦斯瓦希里歌謠。這些歌謠本身沒有多大意義，純粹是為了好聽的節奏而編出來的

　　　「牛愛吃鹽巴

　　　窯姐兒壞透啦

　　　愛吃蛇的部落是瓦卡巴。」

　　這順口溜兒引起了男孩們的興趣，將我團團圍住。他們很快就明悟詩歌裡的意思是不連貫的，也不問問詩說的是什麼，只是熱切地等候著韻腳，一押上韻，他們就哈哈大笑。我試圖讓他們自己找韻，接著我開頭的幾句往下編，但他們表示編不了，或許不願編，將頭歪到一側。他們漸漸熟悉詩歌後，便央求我：

　　「再說一遍，說得像雨水那樣流暢。」

　　他們為什麼會感覺詩歌如同雨水，我不明白，但這一定是一種讚美，因為在非洲，人們渴求雨水，歡迎雨水。

　　※非洲鳥小記

　　三四月之交，大雨季剛剛開始，我就聽到樹林裡黑雲雀的鳴叫。那不是一支完整的曲子，只是幾個音符──協奏曲開首的一小節，而且是在排練，一會兒嘰喳齊鳴，一會兒戛然而止。彷彿有人在溼漉漉的寂靜的林子裡調試小提琴的音色。然而，這同一個旋律，同樣的甜潤婉轉，不久將充溢從西西里一直到愛爾西諾雷的歐洲森林。

　　在非洲，我們有黑鸛、白鸛，這類鳥也在北歐的茅屋頂上築巢。不過在這裡不如在北歐那麼引人注目。在這兒，還有相似的龐然水禽──禿鸛、鷺鷹之類與牠們匹比。非洲鸛在習性上也與歐洲的不同。歐洲鸛成雙結對地活動，是家庭幸福的象徵。而非洲鸛則成群聚居，牠們有個別名：蝗蟲鳥。每當蝗蟲蜂起，牠們就緊隨不捨，以啄食蝗蟲為生。牠們也在平原上空飛翔，特別是在燒荒季節，圍著向前跳躍的火苗兒，時而盤旋其間，時而扶搖直上，透過虹霓般閃耀的光環及灰濛濛的煙霧，搜尋從火堆裡脫逃的田鼠、草蛇。鸛在非洲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但牠們真正的生活卻不在這裡。當春風吹來，配偶、巢居的意念萌動，鸛的心開始轉向北方，牠們思念起往昔的歲月與舊居。於是，牠們雙雙飛離，用不了多久，牠們又將在故鄉寒冷的沼澤裡蹚水漫步了。

　　雨季來臨了，曾一度是莽莽焦草的原野又萌發新綠。新綠叢中活躍著成百上千隻鴴鳥。鴴鳥好像是沙灘上徜徉的海鳥，在草叢間急步走一程，待到你策馬趨前，牠們又騰空而飛，發出尖厲的歡鳴。於是，碧澄的天空也因鴴鳥的鼓翼與鳴囀而充滿生氣。

　　在新播的玉米田裡，冠鶴紛紛飛落，偷吃土中的玉米種籽。不過，作為回報，牠們是預卜吉兆的鳥──報導雨水將至，而且還以舞姿歡娛我們。這些頎長的鳥成群結隊地聚集在一起，那振翅起舞的情景，真是美不勝收。牠們的舞蹈婀娜多姿，但缺少感情色彩。牠們忽上忽下飛騰，莫非地面上有一股磁力在牽動著麼？整個隊形透出一種神聖的氣氛，恍若某種宗教儀式的舞蹈。也許，冠鶴試圖在天地間上下求索，如同兩肋生翅的天使，沿著天梯上上下下。那黑天鵝絨般的小小腦袋。那扇形的冠冕，配之以美妙的淺灰色羽毛，富有壁畫般明快的丰采。舞畢，牠們又凌空遠飛，依然保持表演時那種不同凡響的氣勢。牠們展翅引吭，發出清亮的歡鳴，就像教堂的大大小小的鐘齊鳴，鐘聲在空中飛旋、流蕩。冠鶴飛得很遠了，你還能聽見牠們的歌聲，甚至牠們在遠處的天邊消逝了，雲彩裡還傳來一串隱隱約約的鐘聲。

　　駕臨農場的另一位客人是大犀鳥。牠們是來吃樹上板栗的。犀鳥可謂一種奇異的鳥，與其相遇，也稱得上長一番見識。當然，這種經歷並不全是愉快的，犀鳥顯得過分驕矜老練。日出之前，屋外一陣響亮、急促的鳴叫將我驚醒。我步出門庭，只見草坪的樹上有四十一隻犀鳥，與其說牠們是鳥，不如說是小孩子在樹上樹下置放的奇妙的裝飾品。牠們全是黑色的──那聖潔的、甜蜜的非洲黑色，蘊含著沉沉的年華，使你感到無論優雅、力度、生氣，黑色都是無與倫比的。這些犀鳥正在盡興地交談，但帶著一種有克制的彬彬舉止，儼然葬禮之後一些子孫後嗣的聚合。早晨的空氣明靜如水晶，肅穆的聚合沉浸在清新、純潔的氛圍裡。太陽從樹木與犀鳥的背後升起來了，像一隻模糊的火球。在這樣一個早晨之後，對於這一天將會帶來什麼，你一定會有茫茫然之感。

　　火烈鳥在非洲鳥類中羽毛最為美麗。那粉色的、紅色的羽毛酷似一束飛舞的夾竹桃花枝。牠的兩腿又細又長，令人驚歎。其脖頸、身軀的曲線又是異乎尋常地優美。彷彿由於某種傳統的風度與拘謹，牠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小心翼翼。

　　我曾搭乘一艘法國輪船，從塞達港赴馬賽。船上載有一百五十隻火烈鳥，準備運往馬賽的外國動物馴養園。這些火烈鳥十隻一組，擠在一個個四周圍著帆布的籠子裡。押運員告訴我，這一路上死亡的火烈鳥占百分之二十。牠們不習慣海上生活，在惡劣的氣候裡失去了平衡，有的斷腿折足，有的互相擠壓。夜晚，地中海刮起大風，波浪猛烈地撞擊船舷，輪船上下顛簸。每一次風浪襲來，我都聽到黑暗中傳來火烈鳥的尖叫。每天早晨，我都看到押運員拖出幾隻死鳥摔向甲板外。啊，尼羅河高雅的涉水禽，白荷的姐妹，在氣象萬千的大地上低回飛旋，恍若一朵晚霞。而此刻，卻成了一堆粉色、紅色的羽毛連結著兩條直挺挺的細棍。死鳥在水面上飄浮，隨著波浪起伏，不一會兒，便沉落海底。

　　※小狗帕尼亞

　　大獵犬，多少年來一直與人類生活在一起，感染上了人的幽默感，能發出笑聲來。牠們對笑話的概念近乎土著──事情出了差錯就樂。也許只有在你掌握了一種藝術、執著於某種宗教之後，你才能超越這一層次的幽默。

　　帕尼亞是我的獵犬達斯克的第二代。一天，我帶牠外出散步，來到池塘附近，那裡有一排細高的桉樹。帕尼亞從我身邊向一棵桉樹跑去，走到一半，又折回來，讓我隨牠一起去。我到了那棵桉樹跟前，看到一隻非洲狸貓在樹端蹲著。非洲狸貓專門吃雞。我招呼過路的小孩，叫他到我家取支獵槍來。我拿到獵槍，旋即開了一槍，狸貓啪地一聲從高樹上掉下來。帕尼亞應聲竄上去踩住牠，踢幾腳，又拖著牠，玩得興致勃勃。

　　過了幾天，我又路過這個池塘，這回是出來打鷓鴣，可一無所獲，我和帕尼亞都十分沮喪。突然，帕尼亞飛也似地向最近的一棵桉樹奔去，牠圍著樹一個勁地吠叫，情緒十分亢奮，接著跑回我身邊，又奔向那棵桉樹。我很高興，拎著獵槍，滿以為可以打到第二隻非洲狸貓了，牠們帶花斑的毛皮是很美的。我疾步跑到樹下，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黑色的家貓端坐在搖搖晃晃的樹頂。我十分惱火，放下了獵槍。「帕尼亞，」我叫道，「你這笨蛋，這是家貓！」

　　我轉身看看帕尼亞，牠站在不遠的地方瞧著我，笑得兩脅鼓鼓的。當牠的目光與我相遇時，便跑到我跟前，蹦跳著，搖著尾巴，發出哀鳴聲，將兩隻前爪搭在我肩頭，鼻子嗅著我的臉，然後又跳開，自由地嬉笑。

　　牠表演啞劇般地向我表示：「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一隻家貓。我向來都不會搞錯，你真該原諒我。不過你也出醜了，拿獵槍去打一隻家貓！」

　　整整一天，牠時不時地興奮，像在池塘邊那樣表達對我最友好的感情，然後又跑到一旁發笑。

　　在牠的友好表示中透著一種暗諷．「你要知道，在這個家中，我不取笑你和法拉赫，還能取笑誰呢！」

　　到了夜晚，牠在壁爐前入睡之後，我還聽見牠在睡夢中發出的聲響裡帶著微微的笑意。我相信，以後只要我們經過池塘和桉樹林，帕尼亞還會發笑的。

　　※地　震

　　有一年，臨近聖誕節，我們這裡發生了地震。地震強度夠大的，不少土著的茅屋倒塌了，這也許是大象發怒的力量。震了三回，間隔一會兒，又震，每回持續幾秒鐘。地震間歇時，人們腦中編織著當時的感覺。

　　戴尼斯那時正在馬賽依保護區野營，他睡在卡車上。事後回到莊園，他對我說，他被驚醒時，只有一個念頭掠過腦際：「犀牛鑽到卡車底下了。」我呢？正要上床，第一陣晃動時，我心想：「花狗上屋頂了。」第二陣晃動，我又想：「這下我要死了，死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可是在第二、三次地震的間歇中，我終於明悟到這是地震，我從未想到過會活著碰上地震。過了一會兒，我自信地震已經過去，可是當第三次──即最末一次震動來臨時，卻給我帶來了如此壓倒一切的歡樂，我不曾記得在我的生活中還有更突如其來、更銘心刻骨的激奮了。

　　超凡的天體，在其運動週期中，有力量使人的精神亢奮到未知的高度。我們一般意識不到這一點。一旦這種力量降臨在我們面前，便展示出壯闊的景觀。刻卜勒【註】在多年潛心研究之後，最終發現了星球運動的定律，他寫出了自己的感覺：

　　「我完全處於欣喜若狂的狀態。大局已定。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我顫抖，我的熱血在奔湧。上帝已等了六千年，等待一位觀察者潛心研究。上帝的智慧是無窮的，我們所不知的及我們知之甚少的，都包容其中。」

　　【註】刻卜勒：德國天文學家（一五七一─一六三〇），發現了行星沿橢圓軌道運行，提出了行星三定律。

　　真的，在地震的整個過程中，正是這種欣喜，狂熱的情緒支配著我，震撼著我。

　　巨大的快感主要蘊含在這樣的意識之中。你認定凝固、靜止的東西，竟然自行運動起來。這也許是世間最歡樂、最充滿希望的感覺之一。那呆滯的地球，那死去的眾生，那大地本身，在我腳下聳起、伸展，給予我一個信念，一個極其微弱的觸動，卻包含無限的深意。它在大笑，於是土著的茅屋應聲倒塌；它在呼喊：動啦，我也動啦！

　　第二天一早，朱瑪送茶來，說：「英國國王死了。」

　　我問他何以得知。

　　「你沒感覺到麼，姆沙布？」他說，「昨天夜裡地動山搖，那意思就是英國國王死了。」

　　所幸的是，在地震後的許多年，英國國王一直健在。

　　※基齊科

　　我有過一頭肥壯的騾子，我給牠取名叫毛里。可是騾夫卻另外給牠取了個名字，叫牠基齊科──意即勺子。我問騾夫為什麼管騾子叫勺子，他回答說：「因為基齊科長得像勺子。」我圍著騾子，前後左右打量，想找出他起這個名字的依據，可我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出這頭騾子像勺子。

　　過後不久，我偶爾駕起騾車──基齊科和其他三隻騾子拉車。我登上馭手的高座，對騾子進行一番居高臨下的觀察。我驚喜地發現騾夫的話不無道理。基齊科的肩頭出奇地窄，後腿部卻又壯又肥，那圓鼓鼓的樣子，簡直太像勺子了。

　　如果我本人與卡馬烏──我那騾夫，各自為基齊科畫一張像，那肖像無疑大相徑庭。但在上帝和天使的眼裡，定會如卡馬烏觀察的那樣，來自上面的，高於一切，他所見到的必能接近真實。

　　※卡羅梅尼亞

　　莊園裡有十九歲的小男孩，名叫卡羅梅尼亞，又聾又啞。他能發出一種短促、生疏的號叫，但很不容易聽到，因為他自己也不喜歡這種聲音，總是馬上停下來，喘息一陣。其他孩子怕他，抱怨他老是打人。我與他的初識是這樣的：與他一起玩耍的小孩用樹枝敲打他的腦袋，他的右頰腫了，化膿了，許多細刺扎在裡面，得用針挑出來。這對卡羅梅尼亞來說，並不是人們想像的那種折磨。的確，這使他痛苦，但也給他提供了與他人接觸的機會。

　　卡羅梅尼亞長得很黑，一雙黑眼睛水靈靈的，睫毛濃濃的、密密的，煞是可愛。他的表情認真、嚴肅，幾乎看不到臉上的笑容。其整個形象很像一頭土著的小黑牛犢。他是個主動的、積極的生靈，由於與外界的語言連繫已隔絕，打架便成了他自身的宣言。他擅長擲石塊，出手很準。他一度曾擁有一副弓箭，可是卻不太會用，似乎耳朵也是射手拉滿弓的必要組成部分。他在同齡人中堪稱體魄健壯。也許他並不想用這些優勢與其他男孩的聽與說的能力進行交換，我覺得他對那種能力沒有什麼欽佩之意。

　　卡羅梅尼亞儘管好鬥，卻並非不友好之人。如果他覺察到你在向他講話。他的臉立刻為之一亮，不是堆起笑容，而是顯露出一種明快、欣喜的表情。他也幹點兒順手牽羊的事，有機會，就隨手抄些菸哪、糖哪，但他轉眼間就把抄來的東西分給其他孩子。有一次，我還遇見他站在中央，給圍了一圈的小夥伴發糖。他沒看見我。這是我唯一見到的一次，他幾乎要笑起來了。

　　我曾作過一些努力，給他幹點廚房或住房裡的活，可他做不好，沒多久便厭煩了。他喜歡做的是搬動重物，從一處拖到另一處。沿著我莊園的汽車道，有一溜刷白粉的石頭。為了讓這路墩排列得更勻稱，一天，在他的幫助下，我將其中一塊石頭移位，一直向上翻滾到居宅前。第二天，我走出屋子一看，卡羅梅尼亞居然把所有的路墩都搬起來，滾到房前，壘成一大堆。我不相信像他那樣的人竟會有那般能力。他一定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卡羅梅尼亞彷彿知道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隨遇而安，專注不二，他既聾且啞，然而非常強健。

　　世間萬物，卡羅梅尼亞最需要的是一把刀子，但是我不敢給他。我擔心，在他與外界接觸的努力中，準會用刀子傷害莊園裡的其他孩子，雖然在以後的生活中，他會有一把。他的這個欲望如此強烈、迫切，只有上帝知道他會用刀幹什麼。

　　我給予卡羅梅尼亞的最深刻的印象，是我送給他一隻哨子。這哨子原是我用來招呼獵犬的。我剛給他看哨子時，他並沒表示什麼興趣。後來，我教他把哨子含在口中一吹，兩邊的獵犬爭相跑到他跟前，他大吃一驚，臉色更黑了。他又試著吹了一下，發現了同樣的效果，不由驚喜地看著我，目光異常明亮。哨子吹熟了，他又開始琢磨這玩藝兒的功效從何而來，可他並沒有研究哨子本身，而是吹哨把獵犬召來，皺著眉頭，仔細端詳牠們，彷彿要從牠們身上找出受刺激的地方。從此，他非常喜歡獵犬，具體說，他常來找我把獵犬借出去，帶牠們散步。當他領獵犬外出時，我向他比劃西方天空太陽的位置，示意到什麼時候他必須返回來。他也指指同樣的位置，每次回來都很準時。

　　一天，我騎著馬出去，見到卡羅梅尼亞帶著獵犬，在馬賽依領地，離我宅邸很遠很遠。他沒發現我，只以為他完全是一個人逍遙自在，無人覺察。我在馬上凝望，但見他忽而放開獵犬任其快跑，繼而又吹響哨子把牠們召回，然後再放牠們飛奔……足有三、四次。在他認為無人知曉的空曠的草原上，他發揮著新的想像力，沉浸於生活的新天地。

　　他用繩繫著哨子，套在脖子上，可是一天，他頸子上的哨子不見了。我打著手勢問他哨子怎麼啦，他比劃著告訴我，哨子飛啦──丟了。他沒有向我再要一隻哨子。要麼他認為不會有第二隻哨子的，要麼他的意思是不再保留生活中不真正屬於他的東西。我想，哨子未必不是他自己扔掉的，因為他無力讓這哨子與他生存的其他思想協調一致。

　　五、六年之後，卡羅梅尼亞也許又經受了許多苦難而突然升入天堂。

　　※波萊．辛格

　　波萊．辛格的小打鐵鋪在山下碾麵廠附近。從鋪子裡裡外外的情形來看，即便是最保守的評價，也不能不說它堪稱莊園裡一個小小的地獄，小鐵鋪的房子用瓦楞鐵搭成。太陽當空，直射屋頂，鐵匠爐的火苗在屋內往上竄。屋裡屋外的空氣灼熱到了白熾化的程度。一天到晚，這裡迴響著鍛砧震耳欲聾的嘈雜聲──鐵與鐵的反覆敲砸。屋裡滿地是斧頭、斷裂的車輪，儼若一幅古老而可怕的刑場素描。

　　儘管這樣，打鐵鋪仍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我下山去看波萊．辛格打鐵時，總見到鋪子裡裡外外人們熙來攘往。波萊．辛格的工作節奏是超人的，似乎他的身家性命都維繫於五分鐘之內必須幹完的特殊活計上。他時而跳起來，躍過鍛爐，時而咆哮著，向兩個吉庫尤徒工發布命令，那聲音尖厲，如高空中的飛禽。他的一切行為都像一個在鐵砧上燃燒著的人，或者像一個暴躁的超魔鬼在幹活。然而，波萊．辛格絕不是魔鬼，正相反，他是位性情最溫順不過的人。工餘之際，他的舉止甚至於還帶點少女的風韻。他是我莊園裡的「風迪」──通曉各種活計的技工，不僅是鐵匠，還是木匠、鞍匠、細木工。他為莊園製造不少輛畜力車──完全由他一手操持。但他最喜歡幹的還是鍛工。看他裝車軲轆的架勢，透著一種美，一種自豪的神采。

　　從外表看，波萊．辛格有點像狡詐的騙子。當他穿上外套，盤上白頭巾，一身盛裝，配之以黑黑的大鬍鬚，活脫一個魁偉莊重、步態蹣跚的男人。可是到了鐵匠爐旁，光著上身，他又如此瘦削、靈敏，有如一座印度時鐘。

　　我喜歡渡萊．辛格的打鐵鋪。它之所以受到吉庫尤人的歡迎，有兩個原因。

　　首先，在於鐵的本身。鐵在一切原料中最有魅力，最能激發人們悠遠的想像。鐵犁、鐵劍、鐵炮以及鐵輪──人類的文明──人類征服自然的象徵。鐵是樸素、平實的，連原始人也理解它，估得出它的意義。波萊．辛格鍛打的就是鐵。

　　其次，打鐵鋪吸引土著世界之處還在於它那鏗鏘的歌聲。打鐵，節奏單調而又活潑，高亢有力，撼人心魄，具有神話般的力量。它雄渾，極富男子漢氣魄，足以震懾、融化女人的心。它直率，毫不裝腔作勢，道出的是真理，只是真理。有時，它甚至過於直露。它的力量充沛有餘，它不僅是強健的，而且是歡樂的。它為你效力，為你作大的貢獻，既心甘情願，也逍遙自在。土著愛其節奏，圍著波萊．辛格的鐵匠鋪，個個心曠神怡。按照北歐的古老習俗，人在打鐵鋪說的話，可以不足為據，可以不承擔責任。人到了非洲，在打鐵鋪裡，舌頭無拘無束，話就更多了，真可謂口若懸河。打鐵的歌聲激起多少海闊天空的想像！

　　波萊．辛格與我合作多年，在莊園可算得上收入不錯的。他的工資與他的需求不成任何比例，他是第一流的苦行僧。他不吃肉，不沾菸酒，也不賭博，一件舊衣服可以穿到絲絲縷縷。他匯錢回印度，供孩子們上學。他的小兒子戴利浦．辛格沉默寡言，曾從孟買來這裡探望父親。戴利浦與鐵已沒有什麼緣份，我見到他身上唯一的金屬是插在口袋裡的銥金筆。神奇的素質在下一代身上己失傳。

　　可是波萊．辛格本人，卻執著於打鐵的生涯，他頭上神奇的光環在莊園期間依然放射異彩，我願他一輩子神采斐然。他是諸神的僕人，在白熱之中經受鍛燒。他是自然界的精靈。在波萊．辛格的打鐵鋪，鐵錘在歡唱，唱出你想聽的歌聲，彷彿賦予你的心聲。這鐵錘於我，唱的是一首古希臘的詩歌，一位朋友翻譯如下：

　　　就像鐵匠揮舞鐵錘

　　　厄洛斯（愛神）在鍛打中翻飛，

　　　我的淡漠裡迸出星星火花

　　　彷彿火紅的鐵在溪流中沉浸

　　　厄洛斯將我哀傷的心靈撫慰。

　　※奇事一則

　　我在馬賽依保護區為政府運送物資那一陣，曾有一回奇遇，凡我認識的人都從沒遇到過。事情發生在一天中午，我們正在草原上行進。

　　在非洲，大氣層對於大地景觀的影響遠甚於歐洲。大氣中充滿影影綽綽的形象與海市蜃樓。在某種意義上，大氣成為變幻無窮的真正的舞臺。正午時分，炙熱異常，空氣恍若小提琴的琴弦，隱隱振蕩、顫動。荊棘樹叢生的草原，草原上起伏的山巒，所有的層次彷彿都升高了。乾枯的草地變幻成一片片閃著銀光的汪洋。

　　我們在這炙熱、變幻不定的空氣包裹之中跋涉。我一反自己的習慣，領著法拉赫、獵犬達斯克，還有照管達斯克的小僕人走在前頭，把車隊拉下長長一段距離。我們默默地走著，天太熱了，熱得人懶得說話。驀然間，地平線上的草原開始移動、奔馳。一大群野生動物遠遠地從右斜方向我們逼近。

　　我叫法拉赫：「瞧，那些角馬！」但是過一會兒，我又拿不準牠們是否真是角馬。我舉起望遠鏡向前望去，可是在正午，望遠鏡也看不清楚。我問法拉赫：「你說呢，牠們是角馬麼？」

　　這時，我發現達斯克警覺起來，全神貫注盯著前方的動物。牠的耳朵聳起，銳利的目光追蹤著動物。我常放達斯克去追逐草原上的大小羚羊，可今天，我想，奔跑起來太熱了，就叫小僕人繫牢牠頸項上的帶子。然而，說時遲，那時快，達斯克發狂地大叫一聲，猛地向前竄起，小僕人一下被掀翻在地。我接過帶子，全力拉著。我望著動物群，又問法拉赫：「牠們到底是什麼？」

　　在草原上很難估測距離。震顫的空氣、單調的景色，又怎能叫你雙目清明呢？還有，散布在草原上的荊棘樹，那造型酷似原始森林的巨木，可實際上才十二英呎高，長頸鹿的腦袋與脖子時時從樹頂伸出來。遠處的動物常使你辨不清大小，受騙上當。過了一會兒，法拉赫才說：「姆沙布，牠們是野狗。」

　　可通常見到的野狗，往往是三、五成群，這回遇到的卻足足有一打之多。土著怕野狗，會提醒你野狗凶得很，要吃人的。有一次我在莊園附近的保護區騎馬，遇上了四隻野狗，牠們在後面十五碼處跟著我。我隨身帶著的兩隻小狗嚇得緊跟著我，確切說是躲在馬腹下。就這樣，我們過了河朝莊園走去，才甩掉了野狗。野狗不如鬣狗大，牠們與法國種的鬈毛大狗差不多。野狗的皮毛是黑色的，尾巴尖上、耳朵角上，都有撮細毛，牠的皮毛低劣，粗而不勻，並有一股異味。

　　更前方該有五百隻野狗，牠們慢慢地向我們跑來，也不左顧右盼，那架勢十分古怪，彷彿被什麼驚嚇住了，或者是朝著固定的目標匆匆趕路。

　　野狗離我們近了，稍稍改變走向。牠們好像仍然沒有見到我們，以原來的速度行進著。漸漸地，牠們距我們只有五十碼之遙了。牠們列成縱隊跑著，兩三隻或三、四隻併排而行，好一會兒，整個隊伍才在我們跟前走完。這期間，法拉赫曾說：「這些野狗太累了，牠們趕了很長路了。」

　　野狗遠去了，消失了。我們看看後面的車隊，想著還有一段路要趕。剛才那一陣心緒激動，焦慮弄得我們精疲力竭，我們就地坐下來，直至車隊趕上我們。達斯克煩躁極了，一個勁竄跳，要追趕野狗群。我抓著牠的項圈，要不是我及時繫上帶子，我想牠此刻早就餵了野狗了。

　　車隊的馭手們紛紛跑上前來，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無法向他們或自己解釋是什麼使野狗大群而來，奇態驚人。土著則將這一現象視作凶兆──戰爭的凶兆，因為野狗專食屍體腐肉。事後，他們中間也沒有太多的議論，不像旅途中其他遭遇那樣，常成為他們的話題。

　　我對許多人講過這一奇事，沒人相信。可這畢竟千真萬確，有我的僕人們為證。

　　※鸚　鵡

　　一位丹麥的老船主坐著，追憶他們的青春歲月，飛回他十六歲那年在新加坡一處青樓裡度過的良宵。他是隨同父親船上的水手去那裡的。他坐在那兒與一位中國老婦人閒談。她聽說這小夥子是遠方異邦的來客，便拿出她的老鸚鵡。這還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告訴他，自己年輕時的情人──一位出身名門的英國青年送給她的。丹麥小夥子估計這隻老鸚鵡該有百歲之壽了。牠能說幾句世界各方的語言，都是從青樓的國際氣氛中拾取的。但有一段話是那個情人在送她之前教給鸚鵡的，她聽不懂，其他所有的來客也都講不出其中含義。現在，她打聽的念頭早已斷絕多年了。可是，眼前的丹麥青年來自遠方，說不定這會是他的鄉音，能翻譯出來哩。

　　老婦人的信任使年輕的丹麥人深深感動，極為驚詫。他打量著鸚鵡，一想到從其可怕的喙中可能說出丹麥話來，他幾乎撒腿跑出屋子。只是為了給老婦人做件好事，他才耽下來。哪料到，當老婦人引著鸚鵡說出那幾句話，竟然是正統的希臘語。那鸚鵡講得很慢，年輕人的希臘語知識足以聽得懂。這是薩福【註：古希臘抒情女詩人。】的一首詩：

　　　月亮下沉了，連同繁星，

　　　子夜退去了，悄然無聲，

　　　時光在流逝，流逝，

　　　我獨自倒臥，孤零零。

　　老婦人聽著丹麥青年翻譯的詩句，咂著嘴，轉動著小小的、斜視的雙眸。她請他又說了一遍，輕輕地點點頭。

　　第五輯　告別莊園─１

　　　　──「諸神和人們，

　　　　我們都如此受騙！」

　　※艱難歲月

　　要說種植咖啡，我莊園的地勢偏高了點。在涼季的那幾個月，低窪地偶爾還有霜凍。清早，咖啡樹的嫩枝、樹上的小咖啡豆，都凍蔫了，變成褐色。一陣陣勁風從大草原吹來，即使是好年景，我們這裡每英畝的咖啡產量也比不上地勢較低的，海拔四千英呎的西卡、基亞布地區。

　　在恩戈山區，我們還缺雨水。一年裡總有三次乾旱，咖啡產量銳減。年降雨量五十英吋的年頭，我們收獲八十噸咖啡豆，降雨量達到五十五英吋，則能收上近九十噸。可是有兩個壞年頭，雨水才二十五英吋、二十英吋，我們只收到十六噸、十五噸咖啡豆。那兩年真是莊園的災難。

　　與此同時，咖啡價格猛跌；以前一百英鎊一噸，而今只賣到六十或七十英鎊，莊園的日子越發艱難了。我們無力償還債務，也沒錢經營種植園。遠在丹麥老家的人們──莊園的股東們，寫信讓我把莊園賣了。

　　我想了許多辦法來挽救莊園。有一年，我試圖在豐饒的地裡種亞麻。種亞麻固然不錯，但需要高水準的技藝與豐富的經驗。我請一位比利時難民給我出主意，他問我打算種多少畝，我說三百英畝。他一下驚叫起來：啊，太太！那可不行。他說，要想成功，只能種五英畝、十英畝的，多了可不行。可是十英畝於我們何補之有！我種了一百五十英畝。亞麻地盛開天藍色的花朵，那景致真是美不可言，就像一方人間的天堂。世界上還有哪種產品能像亞麻纖維那樣令人心滿意足呢？堅韌、有光澤，你摸一摸，會感到潤滑如油。亞麻纖維裝運出去後，你不妨隨之神遊，想像這些美麗的纖維是怎樣織成布、製成睡衣的。可惜的是，由於人員不穩定、缺乏經常性的監督，沒有教會吉庫尤人怎樣正確地抽麻、漚麻、打麻。我的亞麻種得並不成功。

　　在那些歲月裡，肯亞的許多農民都從事過不同的種植、養殖業，最終還是只有少數人在成功中受到鼓舞。恩喬羅的英格麗特．林斯特羅終於走了運。在整整十二年的艱苦奮鬥中，她搞過花圃，養過豬、火雞，種過蓖麻、大豆，眼巴巴地看著這些項目──失敗，她傷心，她痛哭，但最後她終於拯救了家庭、拯救了自己──她種植除蟲菊，暢銷倫敦，在那裡加工成各種殺蟲劑。而我自己的種種嘗試卻並不走運。乾旱的氣候，阿西平原吹來的勁風，使咖啡樹枯萎，葉片發黃，部分咖啡園還鬧起病蟲害，諸如專啃枝幹的木蟲和黑斑蟲。

　　為了提高咖啡產量，我們往田裡施肥。我素來受歐洲農事的影響，清除莊稼而不施肥的作法，我怎麼也接受不了。莊園的佃農聞訊趕來幫忙，他們送來自家牛圈、羊圈裡的陳年糞肥，像泥炭似的，很容易處理。我們在咖啡樹的行距間，用新從奈洛比買來的小鏵犁，單牛犁出一條條壟溝。牛車開不進田裡去，莊園婦女們背上一袋袋糞肥，在壟溝裡撒，一棵樹撒一袋，然後讓牛拉犁再覆蓋上。那忙碌的情景真令人愉快，我是多麼期待豐收的回報，誰知到頭來，產量依舊，肥效絲毫不見。

　　真正傷腦筋的是我們缺乏資金，錢在我接管莊園之前就已經花完了。我們無力進行任何一項重大的改革，我們的日子剛夠糊口──在最後幾年裡，這種生活習以為常了。

　　我若是有資金，我想，我早就不種咖啡了，把咖啡樹砍掉，換種林木。非洲的樹木長得很快，雨季裡，你從苗圃搬來一個個土箱，每箱十二棵幼株，依次栽上，十年功夫，你就能在高高的桉樹、金合歡樹下舒適地漫步了。到那時，我肯定，它們能暢銷於奈洛比的木材、木柴市場。在很早以前，莊園裡有一大片一大片的原始林，但不幸的是，在我接管之前這些林子就賣給了印度人，他們專事砍伐製材。我自己在困難時期也砍伐加工廠附近的樹林，用來作蒸汽機的燃料。這片林子──高大的樹木，充滿生氣的綠蔭，多年來一直充當我的夢魘。我一生中的所作所為，最可內疚的便是伐倒了這片林子。在我有能力時，也栽過一些桉樹苗，但成活者不多。要是持之以恆，不用五十年，我就能植樹數百英畝，將莊園改造成歌聲不絕的樹林，科學地進行管理，河邊設一個木材廠。莊園的農民，雖說他們的時間概念與白人不同，但也一直企盼著有朝一日人人有足夠的木材──在起初那些年頭，人們都是這樣的──至於木材，無可非議地來自於我即將計劃的林子。

　　我還計劃在莊園裡養牛，經營牛奶房。可是我們位於不潔之地，東海岸的黃熱病常常流行。你真要飼養優良品種的乳牛，就得經常將牠們放在藥水中浸洗。這就更難於同內地的牧場主競爭，不過，我也有地利之便，離奈洛比很近，每天早上可送鮮奶進城。有一度，我們曾有一群良種乳牛，並在草原上為牠們砌了一個很好的澡池。可是到了後來，我們又不得不忍痛割愛，把這些乳牛拍賣了。那個澡池，也長滿了野草，像一口枯井，又如一座倒扣的古堡廢墟。在以後的日子裡，每當傍晚擠奶時分，我便走到馬烏蓋或卡尼努的牛圈前，聞聞那乳牛的甘美氣息。我是多麼渴望有自己的乳牛柵與乳牛房啊。我的內心不由一陣劇痛。當我騎馬走在草原上，恍惚見到草原上點綴著一頭頭花斑乳牛，如同一朵朵野花。

　　但這種種計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變得遙遠，最終幾近淡忘了。不過，我不太耿耿於懷，只要咖啡能賺錢，莊園能維持下去，我就謝天謝地了。

　　維持一個農場，可真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我的土著，我的白人，甚至任憑我一個人為他們擔驚受怕。有時，我感到彷彿莊園的咖啡樹和牛群也不饒我。無論會說話的生靈，還是不會說話的啞巴，似乎一致認為，正是由於我的過失，雨水才遲遲不來，使夜間寒冷得難以忍受；我晚上安穩地坐下來讀讀書，好像也不應該。我害怕失去莊園，我不得不外出巡遊。法拉赫了解我所有的哀傷，他不贊成我夜間外出。他提到花豹，說是太陽下山時，牠們就在房子四周閒逛。法拉赫常站在迴廊裡巡守──一個白長袍的輪廓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直到我夜出歸來。但是我的心情異常沉重，任何關於豹子的事都顧不得放在心上。我知道，夜間我巡遊莊園的每條通道也無濟於事，但我仍天天去轉轉，就像鬼魂夜行，沒有任何明確的動機和固定的目標。

　　在離開非洲的兩年前，我正在歐洲訪問。到了咖啡收獲季節，我返回非洲。可是直到抵達蒙巴薩之後，我才能得到收成好壞的消息。船上的日日夜夜，我心中反覆衡量著困難：當我心緒較好，生活顯得友好可親時，我估計這次能收七十五噸，可當我心情抑鬱，緊張時，又想道：不管怎麼樣，這回六十噸總能收到手。

　　法拉赫趕到蒙巴薩接我。我不敢直接問他咖啡的產量。我們聊了一會兒莊園裡其他的事。可是到了晚上，我準備上床時，卻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問法拉赫他們總共收了多少噸咖啡。索馬利亞人一般是樂於報憂的，但此刻法拉赫卻很不高興，神情極為呆板，靠在門口，腦袋後仰，半合著雙目，克制著內心的痛苦說：「四十噸，姆沙布。」一聽到這個數字，我就明白我們再也維持不下去了。我周圍的世界失去了一切色彩與活力。暗淡、令人窒息的旅館房間，那水泥地板，那陳舊的鐵床架，那破舊的蚊帳，不帶一丁點兒人類生活的裝飾，赤裸裸地擺在我面前，作為蕭條世界的象徵。我沒有什麼話可對法拉赫說，他也默不作聲地離開了──世界上最後一個對我友好的人。

　　然而，人的精神具有自我更新的偉大力量。到了半夜，我想，若是老克努森，這四十噸咖啡就夠了不起了，而悲觀才是最致命的。不管怎麼樣，我現在回莊園去，我將又一次沿著車道盤旋而上。我的人在那裡，我的朋友們會到莊園探訪我。在十小時之後，我將從鐵道的西南側又一次見到碧空下恩戈山那一片藍色的剪影。

　　禍不單行。這一年蝗蟲又飛臨莊園。據說牠們是從衣索比亞飛來的。那裡一連兩年大旱，蝗群便開始南遷，將途中的莊稼一掃而盡。蝗蟲還未見到，那些遭災的地方便開始流傳種種奇異的傳說──在北方，蝗蟲一過，玉米地、小麥田、菜園子都一下變成大荒漠。移民們派出信使向南方的鄰居們通報蝗蟲來了。可是，即使得到了預報，你對蝗蟲也無可奈何，所有的莊園，人們都準備好一堆堆高高的木柴垛、玉米杆垛，蝗蟲一到，立即點火。莊園裡所有的工人都派往田間，拿著空油桶、空罐頭，一邊敲打，一邊哄叫著，不讓蝗蟲降落。但這僅僅能暫緩一陣，不管農民怎樣驚嚇，蝗蟲不可能永遠在空中停留。每個農民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蝗蟲往南轟趕到下一個莊園。蝗蟲飛越的莊園越多，落下的時候就越饑餓、越瘋狂。我在馬賽依保護區的北側有一大片草原，我寄希望於蝗蟲越過草原，越過河岸，向馬賽依那兒飛去。

　　從鄰近的移民那裡，我得到三、四次關於蝗蟲的通報，但沒有更多的情況發生，我便自信一切都是子虛烏有的。一天下午，我騎馬到莊園雜貨店去──此店由法拉赫的弟弟阿卜杜拉經營，專為莊園工人、佃農供應日用品。小店設在路邊，一個印度人正在店鋪外擺弄騾車車套，抬頭見到我，忙從車套中站起來，跟我打招呼。

　　「蝗蟲來了，太太，請小心，別讓牠飛到你的田裡。」我到他跟前時，他說。

　　「蝗蟲來了，蝗蟲來了，我聽到多少回了，可一個影子也沒見到。也許事情並不像你們傳說的那麼嚴重。」我說。

　　「太太，請你往四周看看。」印度人說。

　　我四下裡打量，只見北方的地平線上，天空中有一片陰影，猶如一道長長的煙霧，儼若一座城市在著火。百萬人口的城市在明亮的空氣中噴煙吐霧，我心想。

　　「那是什麼？」我止不住問。

　　「蝗蟲！」印度人回答。

　　我策馬返回莊園，在草原小道上，我發現二十來隻蝗蟲。我經過莊園經理的房子。吩咐他作好一切準備，對付蝗蟲。我們倆一起北望，空中的那道黑色煙霧升得更高了。我們眺望的當兒，空中偶爾有一兩隻蝗蟲從我們面前掠過，飛落到地上爬行。

　　翌晨，我推開房門向外望去，曠野裡一片低沉、單調的褐黃色。樹木、草坪、車道，我所見到的一切都覆蓋著褐黃色，彷彿夜間土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褐黃色的大雪。蝗蟲糜集曠野。我佇立著，凝望著，那景觀開始振蕩、破碎，蝗蟲活動起來，向上飛騰，沒幾分鐘，周圍全是扇動的蝗翅，牠們飛離了。

　　這一回，牠們對莊園的破壞不算厲害，牠們只是與我們一起度過一夜。我們見到了蝗蟲的模樣，長約一英吋半，灰褐色中帶點粉紅，摸上去有點粘手。牠們僅僅是停落在樹上，就把車道上的幾棵大樹壓斷了。你打量著這些樹木，想起每隻蝗蟲不過十分之一盎司，你就不難想像牠們有多少萬隻了。

　　蝗蟲去而復歸。在兩三個月裡，我們的莊園連續遭到牠們的襲擊。我們很快放棄了恫嚇、轟趕牠們的嘗試，那純粹於事無補，是悲劇般的舉動。有時，一小群蝗蟲飛來，那是脫離大隊人馬的自由小分隊，匆匆掠過。但有時，蝗蟲鋪天蓋地而來，整天持續不斷地在空中橫衝直撞，足足折騰幾天才飛去。當蝗災達到最高潮時，恰似北歐的暴風雪，呼嘯著，打著呼哨。你的四周、你的頭上，都是那小小的堅硬的蝗翅在扇動著翅膀。在陽光下，蝗翅猶如薄薄的鋼片閃著光亮，但太陽終於被牠們遮掩，變得暗淡昏黃。蝗蟲的隊列保持常態，從地面到樹頂，蝗蟲帶的後面，天色明淨。牠們呼呼地迎面向你飛來，鑽進你的衣領、袖口和鞋子。牠們在你周身上下亂舞，你眼花繚亂，胸中舞湧著一股特殊的病態的狂熱與絕望，你充滿對蝗蟲的恐懼。牠們當中的一隻兩隻無足輕重，打死了也無關大局。蝗群越過莊園，飛向遙遠的地平線，就像一道細長的煙霧。牠們飛走了，可你的臉，你的手，那被牠們爬過的噁心感，將久久纏擾著你。

　　緊隨著蝗蟲襲擊的，是大群飛禽。牠們在蝗蟲上空盤旋，一旦蝗蟲停留在田裡，牠們也隨之降落，大模大樣地漫步其間。牠們是鸛與鶴──高貴自負。

　　蝗蟲有時棲息在莊園裡，對咖啡樹危害不大。咖啡葉，如同桂樹葉，很堅韌，蝗蟲咬不動。牠們只是把田間各處的咖啡樹壓斷。

　　可是蝗蟲洗劫過的玉米田卻是另一番悲慘景象。折斷了的玉米杆上掛著幾片乾枯的葉子。我河畔的花園，原先一直精心澆灌，常年青翠，而今卻像一堆灰土──鮮花、蔬菜和草藥都被席捲一空。佃農的「夏姆巴」──農田──就像燃燒過的荒涼的曠野，那高高低低的壟溝，已被爬行的蝗蟲填平。塵土中，隨處可見到幾隻死蝗蟲。佃農們佇立著，注視著蝗蟲。親手翻耕、播種「夏姆巴」的老婦人，踩著蝗蟲的腦袋，朝著天空中最後一道正在消逝的淡淡的陰影揮舞著她們的拳頭。

　　蝗蟲大隊人馬過後，死蝗蟲觸目皆是。在公路上，牠們曾經棲息的地方，牛車、馬車碾著蝗蟲而過。此時，蝗群已遠去，車轍明顯可見，就像跑火車的軌道，鋪滿死蝗蟲的小小屍體。

　　蝗蟲在土裡產卵。第二年大雨季過後，小小的黑褐色生靈出現了──這是蝗蟲生命的第一階段，雖然還不會飛，但四處亂爬，見什麼吃什麼，一路掃蕩。

　　我一沒有更多的資金，二賺不來錢，便只好變賣莊園。奈洛比的一家大公司買下了我的莊園。他們認為那地方太高，不宜種植咖啡，就不打算再搞農業。但他們決意把所有的咖啡樹都作為抵押品收受，將土地重新規劃，並修築道路。待到奈洛比向西部擴展時，他們就出售地產。變賣莊園的事宜忙完，已近年尾。

　　即使在那時，要不是為了一件大事，我並不認為我內心深處已放棄了這個莊園。莊園的咖啡樹屬於它的舊主人，或者說產權歸了銀行──它是莊園第一受押的。要到來年五月後，咖啡才能採摘、加工、出售。在此期間，我將留下照管莊園，一切一如既往，不管他人認為如何。我想，在這段時間，可能會發生變化，局面或許全然改觀也未可知，因為世界畢竟不是一個有規則的或可以逆料的舞臺。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進入了莊園生活奇異的時代。事實上，各方面的事實都表明，莊園不再屬於我。但儘管如此，無力認識真理的人，仍可以忽視真理，這對於日常事務來說是無足輕重的。這期間的每一個小時我都是在學習生活的藝術──現實生活或永恆的藝術，至於現實生活中所發生的事情，只能產生極小的影響。

　　說來真稀奇，在那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會放棄莊園或離開非洲。我周圍的人們對我說，我必須這麼辦。他們都是一些有理智的人。從丹麥來的信，都在證實這一點，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實，都在指明這一點。然而，我的思想毫不動搖，我始終相信自己必須葬身於非洲。基於這一堅定的信念，我沒有其他理由或原則去想像此外的任何事情。

　　在這幾個月裡，我心中籌劃著我的計劃或戰略來對抗命運，對抗我周圍的人們──命運的同盟者。我思忖，自今往後，事無巨細，我都將認真對待，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煩。我要讓我的對手無論書面上，還是口頭上，日復一日地陷於他們的事務，因為最終我仍將勝利而出，保有我的莊園及莊園裡的人們。失去這一切，我想，我不能。連想像都不可能的事，怎麼會發生呢？

　　就這樣，我成了最後一個意識到自己不得不離開莊園的人。當我回首在非洲的最後歲月，我依稀感到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都遠遠先於我感知我的離別。那一座座山巒，那一片片森林，那一處處草原，那一道道河流，以及曠野裡的風，都知道我們即將分手。當我開始與命運達成協議，當變賣莊園的談判拉開序幕，大地的景觀對我的態度也開始變化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其中一部分，大地乾旱，我就感到自己發燒；草原鮮花怒放，我就感到自己披上了新的盛裝。而這會兒，大地從我這裡分開，往後退著，以便我能看得更清晰、看到它的全貌。

　　山巒在下雨前的一週裡，會作出同樣的表示。在一個傍晚，你凝望著它們時，它們會突然劇烈運動，卸去一切遮蓋，變得豁然開朗，無論造型還是色彩，都格外清晰，格外生動，彷彿它們決心將蘊含的一切都向你和盤托出，彷彿你能從你坐著的地方一直步行到綠油油的山坡上。你會想：如果一頭野豬從空曠地冒了出來，我可以在牠轉動腦袋時，看見牠的眼睛，看到牠耳朵在動；如果一隻小鳥停落在樹杈上，我能聽到牠婉轉歌唱。在三月，山巒間這種惜別的景象意味著雨水將至，而現在，對我卻意味著分離。

　　我以前也曾在其他地方有過類似的經歷。當即將離別之際，大地的一切向你袒露，但其中含義，我已淡忘了。我只是想，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可愛的國土，似乎僅僅凝視著它，就足以使你終生歡樂。光與影將大地交織，彩虹聳立於天際。

　　當我與其他白人──奈洛比的律師和商人，或與為我旅行出謀劃策的朋友們在一起時，我感覺到的孤獨十分怪異，有時猶如一種可以觸摸的物質──某種窒息感。我將自己視為他們當中的一個明智者。但偶爾有一兩次，我卻感到在神志清醒的人們中，我是一個瘋子。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莊園的土著，出自他們靈魂中的徹底現實主義，很了解莊園的形勢及我的心境，其了解之透澈，就如同我向他們作了專題講座，或者為他們撰寫了一本專著。然而，他們僅僅指望我的幫助、扶持，任何一件事，他們都不試圖為自己的將來盤算。他們作了很大努力使我待下去，為此，他們悄悄向我洩露，他們已經為我想出好多計劃。變賣莊園的事宜了結之後，他們聚攏來，從早到晚坐在我屋子周圍，與其說是為了與我攀談，不如說只是想追隨在我的左右。在領袖與其追隨者之間，存在一種微妙的關係，追隨者必定將領袖的每一個弱點、每一個失誤看得一清二楚，有能力以不偏不倚的精確度來鑑定之，但同時又不可避免地倒向他，似乎生活的唯一出路就是跟隨其左右。羊群也許對牧童持有這種態度，牠們對環境與氣候的了解遠勝於牧童，但仍心甘情願跟隨他，如果必要的話，可以直下深淵。吉庫尤人對環境的應變能力強於我，因為他們對於上帝與魔鬼更具洞察力，卻圍坐在我房子四周，聽候我的吩咐，而在平常的日子裡，他們很可能始終在自由地談論我的無知、我的低能。

　　你也許會想，既然我明白對他們愛莫能助，既然他們的命運如重負壓在我的心頭，那麼，他們無休止地在我房前屋後靜坐，我不是難以忍受麼？但事實並不如此。我相信，在最後的關頭，我們會在相依為命之中感到一種異常的舒坦與慰藉。我們互相了解之深刻，超越了一切理性。在這幾個月裡，我常常想起拿破崙撤離莫斯科的情景。一般都認為，他見到他的大軍在自己周圍遭難，奄奄一息，會極度痛楚。然而，同樣可能的是，拿破崙如若沒有這支潰軍，他會倒斃於現場。夜裡，我掐算著鐘點，盼望著那一時刻到來──吉庫尤人再度出現在房子周圍。

　　※酋長之死

　　同年，基那朱依酋長仙逝。一天夜裡，他的一個兒子來我的住宅，請我隨他到酋長的村子去，他正處在彌留之際。「阿那塔卡庫法」──他要死了──土著這麼說。

　　基那朱依那時已垂垂老矣。不久前，他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件大事。馬賽依保護區的傳染病隔離令剛剛撤銷，這位吉庫尤老酋長一聽到這個消息，便帶上幾個隨從，親自南下，長途跋涉趕到馬賽依區，同馬賽依人清理種種債務，接回寄養在那裡的母牛和牛犢。他在那裡染屙不起。據我所知，他的大腿被一頭牛抵撞了，傷口壞疽，竟成為酋長之死因。基那朱依在馬賽依人那裡滯留過久，也許在他想往回返的時候，他的病體已經受不起長途旅次的勞頓，他又決意將自己所有的牲口都帶回。也許他先是讓他的一個嫁到那裡的女兒照料他，而後又為拖累了女兒感到不安。最後，他終於踏上歸程。無疑，他的隨從盡了最大的心力，吃盡了辛苦，才把他送回家──他們用擔架抬著這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走了那麼長的路。此刻，他躺在自己的茅屋裡，不久於人世了，特派人請我去看看。

　　基那朱依的兒子趕到我家已是晚飯之後。我、法拉赫與他，一行三人驅車前行，已是夜色沉沉了。月亮初升，露出四分之一的臉龐。路上，法拉赫引起話題，誰將繼承基那朱依，當吉庫尤酋長──老酋長有許多兒子。顯然，種種不同的勢力在施加影響。法拉赫告訴我，酋長的兩個兒子信基督教，但一個為羅馬天主教徒，一個皈依蘇格蘭教會。兩個教會都在千方百計地爭取自己的教徒繼任酋長。可吉庫尤人自己則似乎傾向於老三──那個不信教的小兒子。

　　到酋長家的最後一英哩路，簡直是沼澤地裡的牛道。野草上閃著露珠，一片灰濛濛。在進村前，我們還得穿過一道河床，河床中間淌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銀色小溪。我們在白茫茫的夜霧裡穿行。趕到酋長的大院落，但見月色溶溶，高高低低的茅屋、糧倉的小尖頂，還有一個個牛圈，一切都顯得那麼安謐。我們拐彎進院，藉著車燈光，我看見一個茅草棚下停著酋長從美國領事那裡買來的汽車。那車顯得孤零零的，鐵鏽斑斑，破舊不堪。看得出，基那朱依現在已顧不上它了。他轉而嚮往父輩的傳統，要見見周圍的牛群與婦女。

　　村裡黑洞洞的，但並未沉睡。人們聽到汽車聲紛紛出來，圍住我們。然而，氣氛變了，不再如往常那樣了。基那朱依的院落歷來是喧鬧、活躍的地方，就像一口井泉從地上噴湧出來，流向四面八方，部族的各項計劃，各個項目均在這裡醞釀，從這裡向部族各個角落展開。而這一切活動都處於浮華而慈善的中心人物基那朱依的監督之下。而今死亡之翼覆蓋在院落之上，像一塊強力磁鐵，打亂了原先的格局，組成了新的星宿與群體。家庭、部族的各個成員的利益都到了關鍵時刻。這樣的景象與陰謀詭計歷來在君王臨終的床前床後發生，而此刻，在牛群的強烈氣味之中，在朦朦的月色之中，你也會突出地感受到。我們下得車來，一位提燈的小男孩迎上來，引我們去酋長住的屋子，一大群人尾隨我們，在屋外站著。

　　從前我從未進過基那朱依的屋子。這幢酋長「王室」遠比普通的吉庫尤茅屋大；但進去一看，屋內陳設並不奢華。一個用木棍與繩索編織的床架，幾隻木凳，踩得光溜溜的粘土地板上，有兩三堆火在燃燒，那熱氣令人窒息，那煙霧濃得我走進去都看不清裡面的人。雖然地上立著一盞防風燈。我稍稍適應屋內環境後，發現裡面有三個光腦袋的老頭，也許是基那朱依的叔伯或調停人。一個年邁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守在床前。還有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和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酋長駕崩之室，受磁鐵的作用，這是怎樣一個新的星宿啊！

　　基那朱依平躺在床上，他的生命之火行將熄滅。他已一半登上死亡之途。他周身發出衝鼻的惡臭，嚇得我開始都不敢開口講話，害怕染上疾病。老人赤裸著全身，躺在我從前送他的那塊花格毯子上，他那條中毒的大腿也許支撐不住任何分量。那大腿令人慘不忍睹，腫得非常厲害，你都分不出那兒是膝蓋。在防風燈光下，我依稀看到他從臀部到腳背，劃有一道道黑色的、黃色的條紋。他腿下的毯子又黑又溼，似乎水終日從那裡流出。

　　基那朱依的兒子──那個到莊園接我的小夥子，搬來一把歐式舊椅──其中一條椅子腿短於另三條，放在床跟前，讓我坐下。

　　基那朱依的頭部與肢體瘦得只剩下一副又大又硬的骨架。他看上去像一尊用刀子粗粗刻出的黑木大雕像。他的牙齒和舌頭露在嘴唇間，雙目半暗半明，黝黑的臉龐上呈現乳白色。但他仍有視力。我走到床前，他兩眼轉動著看我。我在屋裡逗留時，他的目光始終盯在我的臉上。

　　他將右手緩緩地、一點點地移過身子，碰碰我的手。他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但他依然是他，舉足輕重，裸露在床上。從他的表情上，我可以感知他是凱旋而歸的，除了他的幾個馬賽依女婿外，他帶回了所有的牲口。我坐著凝視他，忽然想起他以前有個弱點：怕打雷。那次我見他在我那兒遭到雷雨，嚇得跟兔子似的，想鑽地洞而去。而此刻，他不再怕閃電，也不再怕滾石般的雷聲。我想，他已經完成了人間的使命，葉落歸根，安然等待，可謂心滿意足了。他倘能清醒地回首一生，他會感到這一輩子的遺憾之事寥寥無幾。那巨大的生命力，那怡然自得的氣度，那豐富多彩的業績，而今到達了終點。基那朱依安寧地躺著。「基那朱依，你堪稱完美無憾。」──我心中默念。

　　屋子裡的幾位老人肅立著，似乎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唯有那個我們進來時就在屋裡的小男孩──我猜想他是酋長近年生的兒子──走到父親病榻前，陪我說話。我覺得這是在我到來之前他們商量好的。

　　教會的醫生，男孩對我說，得知基那朱依患病，也來看過。醫生告訴吉庫尤族人，他下次會來接垂死的酋長到教會醫院去。這天晚上，他們等著教會的車來。可是基那朱依不願住院。這便是叫我來的緣故。他希望我把他接走，接到我的住地，他的意思是現在就走，趕在教會的車來之前。男孩說話時，酋長一直看著我。

　　我坐著，心情沉重地聽著。

　　要是基那朱依在過去任何時候病危，一年前，甚至三個月前，我都能應他的要求把他接到我的住所。可是今天卻不行了。不久前，情況變得很糟，而且我擔心會越來越糟。我這一陣天天奔波於奈洛比的一些辦事機構，聽取商人與律師的諮詢，會見莊園的債權人。這房子，基那朱依要我接他進去住，可它已不再屬於我了。

　　我坐著，看著基那朱依，心想，他快要嚥氣了，不會自救的。他會死在到我家去的路上，或一到那裡便死去。教會的人會因他的死來指責我。誰得知這情況時都會加入他們一起來指責我。

　　我坐在屋裡那把破椅子上，這一切於我似乎是難以接受的重負。我內心不再能抵擋得住這世間的種種權威。我現在根本無力冒犯權威，更不必說冒犯所有的權威。

　　好幾次，我試圖鼓起勇氣接走基那朱依。可是哪一次都缺乏足夠的勇氣。於是我想，我應該離去。

　　法拉赫站在門口，聽著男孩講話。他見我默默坐著，便走過來輕聲而熱切地向我說明抬酋長入汽車的最佳辦法。我起身與他一起走到屋子的背靜處，多少避開一點床上老人的目光與氣味。我告訴法拉赫，我不準備把基那朱依接回去。法拉赫對這一拒絕毫無準備。他的眼睛和整個臉龐因吃驚而顯得陰沉。

　　我願意再陪坐一會兒，但不想等著看到教會來人把他接走。

　　我走到基那朱依床前，對他說我不能接他到我的宅邸。沒有必要陳述理由，我們告辭了。屋子裡的老人們得知我婉拒了，便圍上前來，十分不安。小男孩倒退幾步，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也無能為力。基那朱依神色泰然，沒什麼緊張不安。他只是凝視著我，如同剛才那樣。他的神色顯得彷彿他曾遭遇過類似的事，而這種事是合乎情理的。

　　「誇海里，基那朱依。」我說──再見。

　　他那發燙的手指，在我的手掌上輕輕劃動了一會兒。我還沒走到房子門口，回首看他時，暗淡的燈影、彌漫的煙霧已將我們的吉庫尤酋長那魁偉、直挺的輪廓吞噬。我出了房門，一陣寒意襲來，月亮已下沉到地平線，該是過了午夜吧。這時，院子裡酋長家的一隻公雞啼叫了兩遍。

　　基那朱依當夜在教會醫院裡去世。第二天下午他的兩個兒子來我處報喪，同時邀請我參加葬禮。酋長的葬禮訂於隔天在村莊附近的達戈萊蒂舉行。

　　吉庫尤人，按他們的習俗，並不埋葬死者，而是陳屍野外，一任鬣狗、禿鷹處理。這種習俗對我素有吸引力，我覺得這是頗為美妙的──讓遺體暴露在太陽與星星之下，被清理得如此迅捷，如此乾淨俐落，與大自然融而為一，成為大地景觀普通的一部分。那時，莊園裡正流行西班牙感冒，鬣狗們整夜在「夏姆巴」間巡遊。那一陣之後，我常在樹林的高草中發現褐色、光滑的骷髏，就像一顆核桃掉落樹下或草原上。只是這種習俗與文明生活的環境不相協調。政府費了不少口舌讓吉庫尤人改變習慣，教他們土葬死者，但吉庫尤人全然反對。

　　可現在，他們告訴我，將為基那朱依舉行葬禮。我想，吉庫尤人因為死者是酋長，同意開個先例。也許他們想在那一天搞個盛大的土著集會。隔天下午，我驅車前往達戈萊蒂，期待著見到肯亞所有地方民族的老酋長，領略一番吉庫尤人的隆重治喪活動。

　　可惜的是，基那朱依的葬禮完全是歐化的、牧師的事務。來了幾個政府代表，還有區長、奈洛比的兩名官員。那一天的場面都讓教士占去了。草原在下午的陽光下，因教士們而顯得暗淡，法國教會、英格蘭、蘇格蘭教會來了不少人。如果他們想給吉庫尤人這樣的感覺──他們已為去世的酋長祝福，現在酋長屬於他們，那麼，他們已取得成功。他們是如此具有影響力，使人感到基那朱依要脫離他們，是絕無可能的。這是教會慣用的手段。在葬禮上，我第一次見到，不知有多少教會少年、信教的土著，也不管他們充任什麼角色，卻都穿著祭司的服裝；我見到胖墩墩的吉庫尤青年戴著眼鏡，交叉雙手，顯得像冷漠的閹人。也許基那朱依的兩個兒子在那裡，暫時將宗教分歧擱置一旁，可惜我不認識他們。一些老酋長出席了葬禮。凱奧伊在場，我與他談了一會兒基那朱依的事。但老酋長們多不出頭露面，只是混在參加葬禮的群眾之中。

　　基那朱依的墓穴挖在草原上幾棵高高的桉樹下面，用一根繩子圍著。我那天到得早，得以站在繩前，距墓穴很近。在那裡，我可以觀察越來越多的人猶如一群蠅子匯集而停留在附近。

　　他們將基那朱依從教會的卡車上抬下來，放到墓穴近旁的地上。我不認為在我生平中有比那次我見到他的情景更令我驚心動魄的了。他是一個身材魁捂的人，我清楚地記得他在隨從的簇擁下，健步來到莊園的形象，我也忘不了就在兩夜之前他躺在床上的模樣。可此刻，他們抬他來的棺材幾乎是一個方形的盒子，肯定長不過五英呎。我乍一見到，根本沒想到這就是棺材。我只想一定是個裝葬禮用品的木盒。但這就是基那朱依的棺材。我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是怎麼挑選的。也許，這是蘇格蘭教會裡的存貨，可他們怎麼裝殮？他又怎麼躺在裡面？他們將棺材放在地上，距我站的地方很近。

　　棺材上有一塊帶銘文的大銀牌，事後我得知，這是教會送給基那朱依酋長的，上面有一段《聖經》語錄。

　　葬禮持續得很長，教士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講話。我想他們布道勸誡，不厭其煩。可是我什麼也沒聽到，我緊緊地抓住攬在基那朱依墳墓四周的繩子。一些土著教徒隨著傳教士的布道，也在綠色的草地上哼哼唧唧。

　　最後，基那朱依的棺木放到了地下，故國的熱土覆蓋著他。

　　我去達戈萊蒂時帶著我的僕人們，以便他們也能參加葬禮。他們在那裡與親友交談，步行回來。我與法拉赫開車回家。法拉赫沉默得像剛剛離開的墳墓那般。對法拉赫來說，很難容忍這一事實──我沒將基那朱依帶回家，兩天來，他一直像失魂落魄，深深陷於巨大的疑慮與苦惱。

　　我們的車來到莊園大門前，他終於開了腔：「不必過慮，姆沙布。」

　　第五輯　告別莊園─２

　　※山丘陵墓

　　戴尼斯狩獵歸來，在莊園小住一陣。當我開始收拾房子、打點行裝時，他就待不下去了，住到奈洛比修斯．馬丁家裡。他每天從那裡開車到莊園，與我共進晚餐，這樣一直到我拍賣家具。我們坐在一個木箱上閒聊，吃飯則在另一個箱子上。我們一坐就坐到深夜。

　　有幾次，我們之間的談話，真像我即將離開肯亞似的。戴尼斯把非洲視作故鄉。知我者，概莫如他。他給我以慰藉，儘管他也笑話我由於要辭別莊園的人們而過於傷感。

　　「你覺得麼，你離開西龍嘎──莊園之地就活不下去。」他說。

　　「是的。」我回答說。

　　但大部分時間，我們的言行彷彿未來並不存在。他為人的方式是從不為未來擔憂的，似乎他心中有底，如果需要的話，他可汲取不為人知的力量。他很自然地與我的觀念不謀而合，對事，任其自然，對人，任其去想、去說。他來莊園，並非異乎尋常的事，與我們的情趣相投嘛。我們在空空蕩蕩的房子裡，坐在包裝箱上。他引了一首詩給我：

　　　你該將傷感的小調

　　　變奏為歡樂的曲子

　　　我絕不因憐憫而來

　　　我為歡樂而至

　　在那幾個星期裡，我們常駕機高高飛越恩戈山巒，或在野生動物園上空低低盤旋。一天早晨，戴尼斯早早來到莊園接我去飛行。太陽剛剛升起，我們就在恩戈山南麓的草原上見到一隻獅子。

　　他老是叨咕要將多年來存放我處的書籍整理一下，包紮起來，可又只是說說而已，並不付諸行動。

　　「這些書你留著吧，」他說，「我現在無處可放。」

　　他根本拿不定主意我房子一旦封存，他何去何從。有一回，在朋友的一再勸告下，他跑了一趟奈洛比，去看看那兒待出租的平房。他回來後頗為沮喪，不願提及所見的房子。晚餐時，當他開始向我述說那裡的房子及家具時，竟然一反常態，停下話頭，一語不發，滿面愁雲，顯得很不耐煩。為生存而奔波的觀念，在他是不可容忍的。

　　然而，他的不滿純粹是一種客觀的、非針對某個人的情緒。他忘記了，他自己決心成為生存的一分子。我談到這一點時，他打斷了我的話。

　　「嗨，至於我，在馬賽依保護區住一頂帳篷，或者在索馬利亞村借一間屋子住，就十分幸福了。」

　　可這一回，他破天荒地談到我在歐洲的前途。他認為，我在那裡要比在莊園更幸福，因為脫離了我們在非洲所處的那種文明。

　　「你知道，」他繼續說，「在非洲這塊大陸上，人們頗以譏諷挖苦為能事，人情淡薄極了。」

　　戴尼斯在海濱有一塊土地，位於蒙巴薩北面三十英哩的塔卡翁加灣。那裡是古阿拉伯居民點的遺址，有一座造型質樸的尖塔，一口水井，鹽鹼地上是風化剝蝕的灰色石塊，幾株老芒果樹散立其中。戴尼斯在他那塊土地上蓋了一幢小屋，我曾在那裡住過。那裡一派大海的景致：明朗而帶有一種神性，寥廓而一片荒蕪。你的眼前是蔚藍的印度洋，你的南側是深深的塔卡翁加灣，而極目之處，綿延著漫長的、陡峭的海岸線，由淺灰、淡黃的珊瑚岩構成。

　　退潮之際，你從小屋出來，可以在大海中步行數英哩，恍若置身於遼闊的、未經平整的大廣場，尖角長長的貝殼、海星俯拾皆是。斯瓦希里漁民在這裡盤桓，他們圍著纏腰布，戴著紅色或藍色的頭巾，活脫是水手辛巴達【註：《天方夜譚》中以七次冒險航海著稱的人物。】再世。漁民向你兜售色彩絢麗、帶尖刺的魚，有的味道甚美。小屋下的海濱有一排潮汐沖刷而成的洞穴，你可以在那裡的蔭涼處坐下，眺望遠處閃閃爍爍的藍色海水。大海漲潮時，海水淹沒了洞穴，漫到小屋外的地面。在多孔的珊瑚石中，大海在以最奇特的方式歌唱、感嘆。你會感到你足下的土地似乎是充滿活力的。而那一排排波濤奔騰來到海灣，就像一支風暴大軍。

　　我在塔卡翁加灣小住時，適逢月圓。那些明月之夜恬靜、幽美，多麼令人傾心。你睡覺時，對著大海敞開房門，暖和的風，帶著聲聲悄悄話，拂過鬆軟的沙地，吹到石頭地板上。一天夜裡，幾隻阿拉伯帆船駛近海岸，乘著季風，靜靜地泛行，月光下呈現一排褐色帆篷的剪影。

　　戴尼斯曾談到要將塔卡翁加作為他在非洲的家，從那裡出發，到野外狩獵。我提到自己不得不離開莊園時，他要把塔卡翁加的房子給我，因為在高原，他曾居住在我的房子裡。可是白人在海濱住不長久，除非有許多舒適的家庭設施，況且那裡對我來說地勢過低、氣候過熱。

　　在我離別非洲那年的五月，戴尼斯去塔卡翁加待了一週。他計劃在那片土地上蓋一間大屋，種些芒果樹。他駕著飛機離去，途中繞道佛依地區，看看那裡有沒有可捕獵的大象。土著一直說佛依一帶有群非洲象自西方遷徒而來，特別提到有一隻大公象，個頭比其他象大一倍，而且孤身在佛依的曠野上活動。

　　戴尼斯歷來自恃是地地道道的理性主義者，卻為某些特殊的情緒與先兆所左右。在這些情緒與先兆的影響下，他有時一連幾天，甚至一週都鬱鬱寡言，儘管他自己感覺不到。我若問他有什麼心事，他會感到驚訝。他啟程赴海濱的頭幾天，正處於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似乎陷入冥想之中，而我提醒他時，他卻笑我。

　　我求他把我帶上，在空中俯瞰大海，該何等美妙。開始，他滿口應承，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說不行，他不能帶我去。他告訴我，繞行佛依的旅程很艱難，得下飛機，睡在野地裡，因此，他需要隨身帶一名土著僕人。我提醒他，他曾許諾要駕機帶我遨遊非洲上空。他說，不錯，他說過此話。如果佛依真有大象，他了解了降落與宿營的地點後，會帶我齊飛。這是戴尼斯僅有的一次不願帶我與他同機而行。

　　他在五月八日星期五離開莊園。

　　「下星期四出來接我，」他走時說，「我會及時趕回，與你共進午餐。」

　　他發動汽車，沿著車道下山，駛向奈洛比的機場，可一會兒又折回來，找一冊他送給我的詩集，想把它帶在身邊。他站著，一腳踩著汽車踏板，手指頭點著書頁，向我唸誦起我們那一陣經常賞析的一首詩。

　　「請聽，你的灰天鵝。」他說著唸起來──

　　　我看見一群灰天鵝在草原上空飛翔

　　　牠們在高天充溢著活力──

　　　穿過一重重藍天，引頸向上

　　　懷著不屈的魂靈──

　　　為蒼宇掛起灰白色調的徽章

　　　起伏的山巒上

　　　太陽輻射道道光芒

　　誦畢，他揮著手，驅車而去。

　　戴尼斯在蒙巴薩飛降時，撞斷了一片螺旋槳。他電告奈洛比為他準備好他所需的配件。東非航空公司派一名當差把配件送到蒙巴薩。戴尼斯安裝好後，又要登機飛行，並叫那個當差隨他一起飛回奈洛比，可那人不願同行。他常常與許多駕駛員一起飛來飛去，在此之前也隨戴尼斯飛過。戴尼斯是優秀的飛行員，不僅在駕駛員當中，而且在土著中享有盛名。但這一次，當差的卻不願與他同飛。

　　事後很久，當差在奈洛比遇到法拉赫，閒聊中還對法拉赫說：「那回就是出一百盧比，我也不跟貝達先生同飛。」命運的陰影──戴尼斯在恩戈莊園最後的日子裡感覺到的先兆，此刻被一個土著更明顯地察覺了。

　　於是，戴尼斯帶上自己的僕人──卡馬烏飛往佛依。可憐的卡馬烏很怕坐飛機。在莊園時，他告訴我，當他離開地面升到空中時，兩眼始終盯著自己的腳，直至飛機降落地面。他只要掃一眼機側，看見高空下的大地，就會嚇得半死。

　　禮拜四，我出去接戴尼斯，心裡計算著，他日出從佛依起飛，飛到恩戈莊園，也就是兩個鐘頭光景。可是他沒到。適逢我在奈洛比有事要辦，便驅車進城去了。

　　我在非洲，不管什麼時候，只要病了，或是為某件事擔驚受怕，總要被某種心血來潮的古怪意識所折磨。每逢這種關頭，彷彿我周圍的一切都岌岌可危或混亂不堪。在這種禍患之中，我本人不知怎麼回事，總是處於錯誤那一邊，人人都不信任我，懼我三分。

　　這些夢魘，實際上是一次大戰的一些舊時的回憶。那期間有一兩年，在肯亞人們的心目中，我被認為是親德分子，因此對我缺乏信任。他們的疑懼源出於這一情況：大戰爆發前不久，我曾在那依萬霞湖區為德屬東非的弗萊頓將軍買過一批馬。還是六個月前，我們一起來非洲時，他託我給他買十匹衣索比亞種的母馬。可是初到肯亞，我有其他許多事情要操心。把這件事忘了。不久前，他接二連三寫信給我，我這才動身去那依萬霞為他買馬。可是，緊接著，戰爭爆發了，母馬再也運不出肯亞。儘管如此，我仍然擺脫不了這一事實──在戰爭爆發之際為德軍購置馬匹。不過，對我的懷疑並沒有持續到戰爭結束。我兄弟志願參加英軍，在羅耶戰區北部的亞明斯戰役中榮獲維多利亞紅十字勳章。這一成功也洗刷了我的嫌疑。《東非旗幟報》還登載了這一消息，題為《一位東非十字勳章榮獲者》。

　　那會兒我對自己的孤立處境不以為然，因為親德與我並不沾邊；如果必要的話，我能澄清事實真相。可是這種遭遇畢竟對我影響頗深，遠超過我的感知程度。多年之後，每逢我過分疲乏或是發高燒時，這種受懷疑的孤獨感又會萌生。在非洲的最後幾個月裡，當一切都不順遂時，有時這種感覺會突然襲來，像一層黑霧籠罩，在某種程度上，這使我不寒而慄，恰似害怕某種精神錯亂。

　　星期四我在奈洛比，這夢魘又不期而至，而且感覺十分強烈，我懷疑自己是否開始發瘋了。不知怎麼回事，奈洛比及我所遇見的人們，都透著一種深切的悲哀。而在這種氛圍裡，誰都迴避我。沒人停下來與我交談；我的朋友們，遠遠見到我，就鑽進他們的汽車，一溜煙開走了。甚至鄧肯老先生──蘇格蘭雜貨鋪老板，我多年在他那裡採購物品，還曾與他在政府大廈的大舞廳裡跳過舞──見到我進去，恐懼地看著我，離店而去。我開始感到，在奈洛比，就像到了荒島上那麼孤單。

　　我將法拉赫留在莊園接待戴尼斯，我身邊無人可以交談。吉庫尤人在這種情況下於事無補，原因在於他們對現實所執的觀念以及他們面臨的現實，都與我們相異。我要去乞羅莫參加麥克米倫夫人的午餐會，我滿心以為到了那裡我一定會找到可交談的白人，恢復一下內心的平衡。

　　我開車來到乞羅莫一幢古色古香的房子前，那長長的竹林道盡頭，便是午餐會的場所。可是乞羅莫的情況與奈洛比街頭毫無二致。每個人都極度悲傷。我走進去的時候，人們的交談戛然而止。我坐在我的老朋友布爾派特身邊，他雙目下視，寡言少語。我想拂去沉重地壓著我的陰影，與他談起他在墨西哥的登山壯舉，可他似乎將這一切淡忘了。

　　我心想，這些人對我沒什麼價值，我回我的莊園去好了。戴尼斯這會兒該回來了。我們會有理智地交談、辦事。我的神志會再度清醒，一切都會明瞭起來。

　　但是，午餐結束時，麥克米倫夫人請我與她一起到客廳去。在那裡，他告訴我，佛依出了一樁事故。戴尼斯坐機的引擎失靈，機墜人亡。

　　一聽到戴尼斯的名字，我豁然明悟。是的，真相大白了，一切我都明瞭了。

　　不久，佛依區區長寫信給我，詳告事故的有關細節。戴尼斯在區長家過夜，早晨從佛依機場起飛向莊園進發，隨機的有他的僕人。起飛後，他很快又折回來，低空飛行，距地面二百英呎。突然間，飛機劇烈搖晃，開始旋衝起來，接著像一隻猛撲而下的飛鳥直衝地面，一撞到地面，旋即著火。趕到機場的人們，因為高溫而受到阻礙。他們抱來樹枝，運來沙土，撲打火焰。火終於熄了，人們發現飛機已摔成碎片，兩個人在墜落時喪生。

　　許多年過後，本殖民地的人們還感到戴尼斯之死是無可彌補的一大損失。在一般的殖民者對他的態度中，出現了一種良好的傾向，一種超乎他們理解的、對價值的尊重。他們談論戴尼斯，最經常地將他當作運動家。他們評價他作為板球、高爾夫球運動員的探索精神。這些業績我聞所未聞，只是在這時我才了解到他在一切運動項目上的盛譽。於是，當人們向作為運動家的戴尼斯致以敬意時，自然而然地加上一句評價：他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但人們真正紀念他的還是他那毫無自我的意識、毫無自私自利的意識──這種無條件的真摯忠誠，除了他以外，我只在白癡身上見過。在殖民地，這些品質一般來說，並非仿效的榜樣，可在一個人死後，人們也許比在其他場合更真誠地欽佩他。

　　土著比白人更了解戴尼斯。對土著來說，他的死無異於喪失了一位親人。

　　我在奈洛比聽說戴尼斯遇難身亡時，曾設法趕往佛依。航空公司派遣湯姆．布萊克前往現場報告事故情況，我駕車到機場，請求他帶我一起去。可待我趕到機場，他的飛機剛好起飛向佛依進發，

　　原先這段路程還能通車，但正值大雨季，我得了解一下公路狀況。在我坐等路況報告時，我想起戴尼斯曾對我說過，他願意生後葬於恩戈山。真怪，以前我怎麼就沒記起他的遺願，而此刻，我的意念又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親自為他安葬，就像有一幅圖片提醒我似的。

　　在恩戈山區野生動物保護區的第一個分水嶺，有一處地方，我一度曾想自己老死非洲時，將它作為我未來的墓地，我曾指給戴尼斯看過。一天傍晚，我們坐在屋子裡向外眺望時，他表示過自己也願葬在那兒。從那以後，有時我們驅車進山，戴尼斯會說：「讓我們開到我們的墓地去。」有一次，為了尋覓野牛，我們在山裡宿營。下午，我們步行到山坡上，以便觀察得更清楚。在那裡，撲入視野的是渺無涯際的宏偉景象：落日的餘暉下，兩座名山──肯亞山與乞力馬扎羅山，我們都見到了。戴尼斯躺在草叢裡，吃著橘子，說他願意長眠於斯。我選的墓地則在稍高處。從這兩處，都能見到我掩映在遙遠的東方叢林裡的屋舍。當時我想，明天我們還要回到那裡去，永遠回到那裡。儘管廣為流傳的理論是人人都要死的。

　　古斯塔夫．莫爾聽到噩耗，從他的莊園趕到我的住宅，沒見到我，又來奈洛比找我。不一會兒，修斯．馬丁也來了，與我們坐在一起。我向他們講了戴尼斯生前的遺願，以及山上的安葬處。他們立即電告佛依的有關人士。在我返回莊園前，他們通知我，翌晨用火車將戴尼斯的遺體送來，這樣，中午即可在山上舉行葬禮。我必須在午前把他的墓地整修好。

　　莫爾隨我回莊園，在那裡過夜，第二天一早就幫我張羅。我們在日出前上山，確定墓址，及時開挖、修整。

　　雨徹夜不止。到早晨我們出發時，天公作美，細雨濛濛，道上的車轍裡灌滿了水。開車上山，就像進入了雲霧之中。右面，我們不見下方的草原，左面，不見山坡與山巔。隨我們同來的坐卡車的僕人們，在我們後面十碼，便看不見人影。路越往上，霧就越濃。從路旁的路標上，我們方知到了野生動物保護區的某一處，於是又行駛一二百碼便下了車。我們將卡車與僕人們留在公路上，先去尋找我們所需的地方。早晨的空氣凍得手指作痛。

　　墓址既不可離道路太遠，地勢又不能太陡，卡車還得上得去。我們幾個徒步走著，議論著彌漫的大霧。走了一陣，我們又分道去選墓址，幾秒鐘之後便鑽進大霧之中，互相看不見了。

　　山野時而顯得開闊，時而又侷促封閉，氣候酷似北歐的雨天。法拉赫與我同行，提著溼淋淋的來福槍，我尋思我們有可能會闖入野牛群。周圍的一切，驀然從霧中展現在我們面前，顯得格外大。灰濛濛的野橄欖樹葉子、比人還高的野草，滴著水珠，散發衝鼻的氣味──我穿著雨靴、雨衣，可不多一會兒便淋得透溼，彷彿在溪流裡跋涉。山野裡靜極了，只是雨下大了，四周才傳來一陣陣淅淅瀝瀝的聲響。霧散開時，但見前後綿延茫茫的深藍色，猶如一塊巨大的石板──那該是遠處的一個山峰吧──一會兒又被飄浮的灰色雨霧所吞沒。我走啊走，最後駐足靜默，在天氣放晴之前，這裡什麼也幹不了。

　　莫爾大聲喊了我三、四次，找到了我的位置，走到我跟前，臉上、手上，淌著雨水。他告訴我，我們已經在霧中閒逛了一個小時，要是還定不下基地，就來不及準備了。

　　「可我不清楚現在何處，」我說，「我們不能將戴尼斯葬在視野不開闊的地方。讓我們再找一會兒。」

　　在高草叢中，我們靜靜地站著，我抽了一支菸。我正要扔掉菸蒂，霧散了一些，我們周圍蒼白、凜冽的世界開始顯露出來。十分鐘後，我們能看清所在的地方。大草原就在我們的底下，我的目光可以沿著我們進山的道路掃視──它隨著山坡蜿蜒，順著山勢上升，向我們奔來，拐個彎，又逶迤而去。在南邊遙遠蒼茫的地方，變幻的雲彩下，橫亙著乞力馬扎羅山斷斷續續的深綠色丘陵。當我們轉身朝向地面時，天色更為明亮，剎那間，一道道柔和的光線在天空中斜射，肯亞山的肩頭鑲上了閃閃的銀色條紋。在我們下方的東側，近處一片灰色與綠色之中，倏然出現一個小小的紅點，那是我房子的瓦頂挺立在森林裡的開闊處。我們不必往遠走了，我們所在處正是個好地方。沒多久，雨又下起來了。

　　在我們上方約二十碼處，有一塊天然的窄窄的平臺。我們標定了墓址，並用羅盤確定墓地為東西向。而後，我們招呼僕人們上來，分派他們用砍刀割草，開挖溼土。莫爾帶領幾個僕人去修卡車道──從公路到墓地。他們平整場地，砍下雜樹枝鋪在路上，地面很滑，極易摔跤。我們無法把路通到墓前，這裡太陡了。在這之前，此地寧靜極了，一俟僕人開始開挖起來，我聽到了山巒的回音。揮鏟刨土的聲響在山谷迴蕩，儼若一隻小狗在吠叫。

　　幾輛從奈洛比趕來的車出現了，我們派一個僕人給他們引路。在廣袤的山野裡，他們不會注意到灌木叢中墓地旁的幾個人。奈洛比的索馬利亞人也來了，他們將騾車停在大路上，步行緩緩而上，三、五成群，以索馬利亞的習俗表示哀悼，彷彿包裹著腦袋，從人生中擺脫出來。戴尼斯的一些內地的朋友，聞訊從那依萬霞、吉爾吉爾及埃爾梅太塔驅車而來。他們的汽車在長途疾馳中濺滿了泥漿。此時，天氣更加晴朗了，恩戈山的四座頂峰展現在我們的上空，直指青天。

　　午後不久，人們抬著戴尼斯去坦噶尼喀的老路，將他的遺體從奈洛比運至這裡。車輛在泥濘的道路上慢吞吞地行駛。他們來到最後一個陡坡前，將狹長的覆蓋著旗幟的棺木搬出汽車，抬著往前走。當靈柩安放在墓穴中那一剎那，整個曠野驟然變得像陵墓一般靜謐，兩者渾然一體。群山肅立，它們知道，也理解我們在其環抱中所作的一切。接著，它們自發主持儀式，這是它們與戴尼斯之間的交流。出席葬禮的人們在這曠野裡反倒成了一小群旁觀者了。

　　戴尼斯對非洲高原上所有的路徑都觀察過，行走過。他比其他任何白人更了解非洲高原的土壤與節令，植物與動物，四面的來風，八方的氣息。他考察過氣候的變化，變幻的雲朵、夜間的星星，還有高原的人們。就在這山野裡，不久前我還見過他不戴帽子，佇立在午後的烈日下，眺望大地，帶著他的望遠鏡，尋覓著山野的一切。他將自身融匯於山野之中。在他的眼裡、心裡，山野變了，處處帶有他個性的標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此刻，非洲接受了他，又將造就他，他果然與這塊熱土合而為一了。

　　聽說奈洛比的主教不想來參加葬禮，因為來不及在墓地舉行祭奠儀式。不過，另一位教士趕來了，誦唸葬禮的祭文。這祭文我是前所未聞的，在寥廓的蒼宇間，教士的聲音宛如山上的鳥鳴，尖細而清脆。我想，在這一切料理完畢後，戴尼斯會心滿意足的。教士朗誦一段聖詩：「我仰首注視蒼山」。

　　我和古斯塔夫．莫爾，在其他人離去之後又坐了一會兒。所有的穆斯林，等我們走後，走向墓地，進行祈禱。

　　戴尼斯死後的幾天裡，和他一起狩獵的僕人們都來了，匯聚在莊園。他們沒說為何而來，也不乞求任何東西，只是背靠在房子牆壁上席地而坐，手背攤在路面上，幾乎終日默默無語，一反土著常態。馬里姆來了，薩西塔來了──他們是戴尼斯的扛槍伕與打獵夥伴，精明頑強，勇敢無畏，一直陪伴戴尼斯出遠門打獵。他們曾隨威爾斯王子打獵，許多年後，王子還記得他們的名字，說他們都是堅不可摧的人物。而今這兩位傑出的獵手，迷失了行動的方向，木然地坐著。卡努西亞──戴尼斯的摩托司機，曾在崎嶇的山野縱橫千里，而此時此刻，這位身材修長，雙目如猴子一般敏銳的吉庫尤青年，坐在房前，神情沮喪冷漠，猶如籠中之物。

　　貝里亞．伊薩──戴尼斯的索馬利亞傭人從那依萬霞趕來。他曾兩次隨同戴尼斯赴英國，並在那裡就學，講一口紳士英語。幾年前，我與戴尼斯參加了在奈洛比舉行的貝里亞婚禮，排場很大，持續七天。在婚禮上，貝里亞──這位出色的旅行家與學者，恢復了古老的傳統。他身著金色長袍，跪地向我們表示歡迎。他跳起劍舞，獷放、豪壯，洋溢著沙漠鬥士的風采。貝里亞去拜謁他主人的陵墓，在墓地靜坐良久。他歸來後，寡言少語，繼而又與其他人一起，背靠牆壁席地而坐，也把手背攤在地面。

　　法拉赫從屋裡走出來，站著與哀悼者交談。他自己也十分沉鬱。他對我說：「只要貝達還在這裡，就是你要走，情況也不至於這麼糟。」

　　戴尼斯的僕人們在莊園哀悼了大約七天，才一個個離去。

　　我時常開車到戴尼斯的墓地去。從我的住宅到墓地，直線距離不過五英哩，可走盤山道，得十五英哩。他的陵墓高出我宅邸一千英呎。這裡的空氣也大不一樣，潔淨如一泓泉水。你脫下帽子時，輕柔的風吹拂你的頭髮。在那幾座峰頂上，雲朵從東方飄遊而來，在廣闊、起伏的大地上投下不時移動的影子，然後又在大裂谷上空飄散、消逝。

　　我在小鋪裡買了一碼白布──土著稱之為「亞美里卡尼」【註：意即卡其布。】。我與法拉赫在陵墓的背面豎起三根杆子，將白布綁在上面，這樣，從我宅院能清晰地辨認出墳墓的確切位置，宛如青山裡的幾朵白花。

　　大雨季雨水充沛，我擔心野草瘋長，掩蓋墓地。一天，我們將汽車道旁刷白粉的石塊全起了出來──就是卡羅梅尼亞費了不少力氣拔出來，堆在房前的那些石塊──裝在車廂裡，運到山上。我們砍倒墳墓四周的野草，將石頭碼成一個方形，作為標誌。一切安置停當，墓地再也不會被湮沒了。

　　我常帶莊園的孩子們一起去墓地，連他們都十分熟悉那裡。有外人來時，他們能幫著引路。他們還在基地附近搭了一個小涼棚。在旱季，阿里．賓．薩利姆──戴尼斯的朋友，從蒙巴薩來這裡，躺在墓地上，痛哭失聲，按阿拉伯習俗悼念戴尼斯。

　　有一天，我在陵墓旁見到修斯．馬丁，我們坐在草地上，談了很久。戴尼斯的不幸遇難，使他內心極為悲痛。世上如果真有什麼完全的隱居者，戴尼斯便是。可典範是奇異的東西，你既難以相信修斯．馬丁對戴尼斯如此懷念，也想不到他心中的典範──戴尼斯之死給予他的影響竟如失去了自己的重要器官一樣。自從戴尼斯過世後，馬丁老了，變化很大，臉龐上起了老年斑，皺紋也多了。儘管如此，他依然保持中國彌勒佛的安詳與微笑，似乎他深諳在平凡之中蘊含著某種極樂的事物。交談時，他告訴我，在一天深夜，他突然想起一句最合適的墓誌銘。我猜想他是從一位古希臘哲人那裡摘錄的，他只引用了希臘文原句，然後翻譯出來，讓我理解其中含義。引文是：

　　　冥冥之中，火與我的塵緣相溶，我卻泰然如故，我的一切得到了解脫。

　　以後，戴尼斯的兄長──溫切爾西勳爵在他墓前也立了一塊方尖碑，上面有一段引自詩篇《古老的航海家》的銘文。這首詩戴尼斯非常崇拜。我卻從未讀過，我記得戴尼斯第一次給我朗誦此詩是在我們共赴貝里亞婚禮的途中。我沒見到那塊石碑，因為它是在我離開非洲後立的。

　　在英國，也有戴尼斯的紀念碑。他的老同學們為了紀念他，特在伊頓公學裡間隔兩個板球場的溪流上建了一座石橋。有一根欄杆上鐫有他的名字以及在伊頓就學的日期；另一根欄杆上則刻著：「板球場上著名的選手，許多人鍾愛的摯友。」

　　在豐美的英格蘭大地的河流與峻拔的非洲山梁之間，綿延著戴尼斯的生命之路。這條路在視覺中似乎縈迴九曲──那是周圍的環境扭曲之故。弓弦在伊頓石橋上鬆弛，弓箭在蒼穹中勾劃出軌道，直指恩戈山裡的豐碑。

　　我離開非洲後，古斯塔夫．莫爾寫信告訴我，在戴尼斯墓旁發生了一件怪事，類似之事為我前所未聞。「馬賽依人，」他寫道，「向恩戈區長報告，有很多回日出或日落時分，他們在戴尼斯的基地見到獅子。有一對獅子長久地在那裡盤桓，或蹲坐，或躺臥。一些坐火車去卡加多的印度人，路過時也見到那對獅子。您走後，陵墓四周的地面平整成一個大平臺。我猜想，平地對於獅子不失為一塊寶地，可以在那裡放眼草原、牧牛及野生動物。」

　　獅子駕臨戴尼斯陵墓，為他豎起一塊非洲的豐碑，可謂合乎情理，順乎禮儀。「讓你的陵墓享譽人世。」我記得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納爾遜勳爵就有他的獅子守在雕像旁，儘管僅僅是石獅。

　　※變賣家當

　　現在我在莊園孤苦零丁。莊園不再屬於我了，但買主優惠我，我仍可以住在房子裡，願住多久就住多久。出自法律上的原因，算是租給我的，租金一天二先令。

　　我正在變賣家俱。我和法拉赫為此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得把所有的瓷器，餐桌上用的大玻璃杯陳列在晚餐桌上。後來，桌子被買走了，我們便在地板上將它們擺成一排排的長行。自鳴鐘的杜鵑居高臨下地報著鐘點，好不神氣，不久，它也有了買主，遠走高飛了。一天，我賣掉了大玻璃杯，可到了夜裡，又懷念起它們。第二天一早，我驅車前往奈洛比，請求買玻璃杯的女士把它們退給我。我沒有地方可存放這些杯子，但許多朋友的手指、嘴唇都接觸過它們，我也用這些杯子品嘗過友人們送我的美酒。杯子迴蕩著昔日餐桌上的歡樂言談，我不忍心失去它們。但我想，玻璃杯畢竟是易碎物品。

　　我有一架古舊的屏風，上面繪有中國人、蘇州和黑人，群狗在前面引路。這屏風擺在壁爐旁邊。多少個夜晚，壁火正旺，在火光的映照下，屏風上的人物栩栩如生，就像我給戴尼斯講的故事的插圖。我對屏風凝視良久，下決心將它折疊起來，裝在木箱裡，屏風上的人物將暫時得以憩息。

　　那時，麥克米倫女士在奈洛比為她丈夫諾思勒帕．麥克米倫爵士建造的紀念館已近峻工。那是一座精美的建築，內有圖書館和閱覽室。她駕車前來莊園，坐談往昔的日子，不勝悲涼。她買走了我從丹麥帶來的絕大部分古舊家俱，用以裝備圖書館。我欣喜地看到，那些箱子、櫃子也將一起留下，留在書籍與學者的周圍。它們多像一小群女士，在變革的動亂年代，於一所大學尋到了避難之處。我對這些箱箱櫃櫃感情頗深，我甚至感覺它們具有活潑、聰睿、好客的人格。

　　我自己的藏書，裝進了木箱。我在上面就座，在上面進餐。書籍，在殖民地的生活中起的作用與在歐洲大為不同。你生命的整整一個方面，都由它們主宰。書與書也有差異，有的書使你對之感激不盡，有的則令你恨之入骨。這些情感的宣洩，遠遠超乎你在文明的國度裡時，所感覺到的。

　　書中那些虛構的人物，會與你的馬並肩馳騁莊園，也會行走在玉米田裡，就像機敏的士兵，自己會立即找到合適的位置。在徹夜閱讀《克魯姆莊園》【註：A．赫胥黎的名著。】之後，第二天早晨──我從前沒聽說過這個作者的名字，這本書從奈洛比書店信手拈來，竟使我像發現大海中新的綠島似的欣喜若狂──當我騎馬橫穿野生動物保護區的峽谷時，一隻小羚羊跳出來，剎那間變成一匹小馬，恭候著赫科爾爵士和夫人，還有他的三十隻黑色及鹿毛色的哈巴狗。王爾德．司各特筆下的所有人物也都在這裡活躍起來，隨處可見。同樣，古希臘英雄尤利西斯和他的隨從也都如此。奇怪的是，還有不少人物來自法國劇作家拉辛。彼得．謝萊米爾穿著七里格的皮靴【註：神話中穿上它一步可跨七里的神鞋。】，徒步上山；克勞恩．亞格罕伯──蜜蜂棲息在我河邊的花園裡。

　　其他一些東西也變賣了，打入箱子，發走了。在這幾個月裡，房子變得像自在之物那般高尚，成了冷清、寬敞的所在，說話都聽得見回音。草坪上的草也長到了門口的臺階上。最後，所有的房間裡都空空如也，而在我的心目中，這種光景似乎比以前更適於居住。

　　我對法拉赫說：「這才是我們不管什麼時候都應該有的境遇啊。」

　　法拉赫知我甚深。所有的索馬利亞人都具有某種苦行僧式的稟性。法拉赫在這個時期竭盡全力幫助我處理一切事務，同時他愈益顯得像一個真正的索馬利亞人，酷似當初我來非洲，他受命去亞丁接我那樣。他對我的舊鞋頗為關切，他悄悄對我說，他準備天天祈禱上帝，願這雙舊鞋一直能讓我穿到巴黎。

　　這幾個月，法拉赫天天穿最好的衣服。他有許多好衣服，我送他的繡金線的阿拉伯背心，柏克萊．考爾送他的鑲金邊的制服背心，色澤猩紅，十分瀟灑；還有那色調美麗的頭巾。一般情況下，他將這些衣物珍藏箱中，只在重要的場合穿一下。而現今他穿的是最好的，在奈洛比的街頭，他走在我後面一步，在政府機構、法律事務所，他守在骯髒的樓梯口等我。他穿得富麗堂皇，猶如所羅門王那般。

　　現在，我還得安排我的馬匹、獵犬的命運。我一直決心讓牠們飲彈而逝，可是我的許多朋友寫信給我，請求我讓他們養這些犬馬。讀了來信之後，不論什麼時候我騎馬外出，帶著狗同行，想到要讓牠們飲彈而盡，總感到似乎對牠們是不公平的──牠們的生命力還相當旺盛哩。我久久打不定主意，而在其他任何問題上我並非如此猶豫不決，反覆掂量。最後，我還是決定將牠們移交給我的朋友們。

　　我騎著心愛的馬──羅傑進入奈洛比，我們走得很慢，時而環顧北方，時而眺望南方。我心想，羅傑一定十分驚異：沿著奈洛比大街進城，而且一去不復返。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牠安頓在去那依萬霞的列車馬廄裡。我站在馬廄裡，最後一次感受牠那絲綢般的口鼻嗅撫我的雙手和臉龐。羅傑，我不讓你走，除非你賜福於我。我與你一起。走出了田頭茅屋間通往小河的馬道，在陡峭溜滑的下坡路上，你行走敏捷如騾子；在褐色的流水中，我看見我的頭與你緊挨在一起。此刻，我祝願你到了雲霧山谷，在左面養精蓄銳，在右面飽餐石竹。

　　那時我養著兩條小獵犬──戴維與迪那赫，帕尼亞的後代。我把牠們送給莊園在吉爾吉爾附近的一位朋友，那裡是狩獵的好地方。這兩隻小獵狗長得健壯、活潑。我將牠們裝在汽車裡送走，牠們神采飛揚，呼呼地喘著氣，腦袋湊在一起，伸著舌頭探出車子，好像在追蹤新奇而堂皇的獵物。那敏銳的眼睛，那輕捷的四肢。那充滿活力的心靈，告別了我的宅邸與草原，在新的土地上，愉快地呼吸、嗅聞、奔跑。

　　我的一些雇員開始離開莊園。不再種咖啡，也無需加工廠，波萊．辛格感到無所事事，可是他不願在非洲另謀職業，最後終於下決心返回印度。

　　波萊．辛格，雖精於五金礦產，可在打鐵鋪之外，卻像孩子那般單純。他一點兒也意識不到莊園的末日已經來臨。他為莊園傷感，晶瑩的熱淚流下來，淌入那簇濃黑的鬍鬚裡。他一再設法挽留我，想出種種維持莊園的計劃。他的這些努力，久久地令我不安。無論過去還是眼下，他一直以為我們加工機械而感到自豪，這種自豪彷彿牢固地與蒸汽機、咖啡乾燥機凝結在一起。機器上的每一個螺母，都被他那雙柔和的黑眼睛所溶化。最後，當他確信事情已無可挽回，便驟然放棄了一切努力。他依然十分傷感，卻逆來順受，有時我見到他，他就絮絮叨叨地述說自己旅程的安排。他離別時，隨身什麼行李也沒帶，只有一小箱工具和一套錫焊裝備，似乎他已將自己的心和生命付諸大海，剩下的僅僅是他的錫料，他的焊盤，還有這謙遜、棕膚色的軀殼。

　　我想在他臨別時贈他一件禮物。我希望在我的財物裡有他所喜歡的東西，可當我向他提起這一想法時，他當即大喜，宣布他要一枚戒指。我沒有戒指，也沒錢買給他。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戴尼斯來莊園吃飯時，我向他講了自己的這一處境。戴尼斯曾送我一枚衣索比亞的軟金戒指，可以調節大小，適於任何手指。戴尼斯聽了我的苦經後，估計著我是在打這隻戒指的主意，有心將它轉送給辛格。他也常常抱怨，不論什麼時候，也不論他送給我什麼東西，我轉身就會送給我的有色朋友。這回為了避免這類事發生，他把戒指從我手上取下，戴在他自己手指上，說在波萊．辛格離開之前，這枚戒指由他來保管。過了沒幾天，他便去蒙巴薩了，這樣，戒指便成為他的陪葬物了。在波萊．辛格臨行前，我賣了家俱，湊足了錢，終於到奈洛比買了一枚他嚮往的戒指。這戒指是重金的，鑲有一塊紅寶石，顯得像玻璃似的。波萊．辛格高興得又流下了眼淚。我相信這枚戒指幫助他度過了與莊園、與他們的機器難捨難分的時刻。在他離開前的最後一週，他天天戴著戒指，每回來我這兒，總要揚起他的手，含著溫柔而欣喜的微笑，向我顯示他的戒指。在奈洛比車站，我見到他的最後一眼，是他那隻瘦長黝黑的手，那隻以何等炫目的速度鍛打鐵件的手。這隻手從土著車廂異常擁擠、悶熱的窗口伸出來。波萊．辛格在車廂裡，坐在工具箱上，上下揮舞著那隻手。啊，再見了！手上的紅寶石像一顆小星星在閃光！

　　波萊．辛格回旁遮普老家。他多年未見親人了，但親人們一直與他保持連繫，寄照片給他。他將照片珍藏在加工廠近旁的小瓦楞鐵屋子裡，小心翼翼、充滿自豪地拿出來給我看。我收到了他在赴印度的海輪上寫來的幾封信。這些信開頭都是一樣的：「親愛的夫人，再見了。」然後向我報導他的消息和旅途紀事。

　　戴尼斯死後一週，一天早晨，我遇到了一樁奇事。

　　我假寐在床上，回想著近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一切。我極力想理解這些事情的內涵。我依稀感到，在某種程度上，我一定是越出了人類生存的正常軌道，捲入了我永遠不該進入的大漩渦。我走到哪裡，哪裡的地面在我腳下塌陷，星星從天穹墜落。我記起了一首關於雷格奈羅克的詩，詩內描述了群星紛落的情景；我還想起了關於矮神的詩歌，這些矮神在山洞裡長吁短嘆，死於驚恐之中。所有這些，我想，不可能僅僅是境遇的巧合，即人們所謂的厄運的回環，內中肯定有某些貫通的原則。我若能發現這些原則，它們將拯救我。我覺得，要是我能觀察到點子上，事物的連貫性將更為顯而易見。我想，我該起床，捕捉一下有關的先兆。

　　許多人認為，尋找先兆是非理性的。此種觀點源於這一事實：要能做到這一點，必須具有特別的心境，並非很多人感知到自己處於這樣的境地。你若懷著這種心理狀態去尋覓先兆，答案不會使你失望的，它隨需求的自然結果而至。同樣道理，一個具有靈感的牌手在桌上摸十三張碰運氣的牌，占有一把搭配協調的牌。當其他牌手看不出任何叫花色的可能時，他卻驀然瞥見大滿貫就在面前向他微笑哩。牌中有大滿貫麼？有的，對於獨具慧眼的牌手的確是有的。

　　我步出屋子去尋覓先兆，不知不覺中走向僕人們的茅屋。一群群雞剛放出來，在茅屋之間四處跑動。我停下腳步，凝視著牠們。

　　法西瑪的大白公雞在我眼前高視闊步。突然，牠停下來，左顧右盼，雞冠聳立。在小路的另一側，一條灰色的變色龍從草叢裡爬出來，和公雞一樣，開始早晨的搜索活動。公雞逕直向小變色龍走去──雞常吃這類爬蟲──得意地咯咯叫了幾聲。一見到公雞，小變色龍立即停止前進，如死了一般。牠受到了驚嚇，可又很勇敢，四肢緊摳地面，嘴巴張得大大的，想嚇退牠的敵手。牠閃電般地向公雞射出細棍狀的舌頭。公雞愣了一秒鐘，似乎吃了一驚，繼而，牠那錘子般的尖喙迅捷有力地啄下去，扯下小變色龍的舌頭。

　　兩者的遭遇戰進行了十秒鐘。我把法西瑪的公雞轟走，撿了一塊大石頭，砸死了變色龍──沒有舌頭，變色龍就活不成，牠們全憑舌頭捕食昆蟲。

　　這情景真使我害怕──雖然場面不大，卻令人厭惡、驚心。我離開現場，在屋邊的石塊上坐下。我枯坐許久，法拉赫把茶水給我送來，放在桌上。我低頭盯著地上的石塊，不敢往上看，我似乎感到整個世界就是如此的險惡。

　　在以後的幾天裡，我漸漸明悟，我尋得了最切合我需要的精神上的答案。我以奇異的方式獲取了尊嚴與榮譽。我渴求的神靈就佇立於我的尊嚴之上，而不在於我自身的孜孜追求之中。難道還有其他答案可以賜予我麼？顯然，神靈並非對我溺愛，祂們只是對我的召喚予以默契。神靈笑我，笑聲迴蕩山野。在號聲中，在公雞與變色龍之間，神靈笑道：哈！哈！

　　我十分喜悅，那天早晨我外出正是時候，將變色龍從緩慢、痛苦的死亡之中解脫出來。

　　大概在這個時候──我將馬匹送出以前──英格麗特．林斯特朗從恩喬羅莊園趕來，陪我小住。這是英格麗特交情的表示。要知道，她離開自己的莊園談何容易。她的丈夫，為了掙錢支付他們在恩喬羅的這片土地，遠行坦噶尼喀，在一家劍麻大公司謀職，終年在海拔二千英呎的高地茹苦含辛，就像英格麗特為了莊園的生存，把他租賃出去承受苦役。丈夫外出，英格麗特就自己經營莊園，擴大飼養場，花圃、養豬、養火雞，忙得不可開交；要抽出幾天功夫，的確很難得。儘管如此，為了我，她還是把莊園委託給僕人凱莫薩照管，急匆匆趕到我這裡，就像朋友的房子著火，跑來救火似的。這回她沒帶凱莫薩來，也許對於法拉赫是個福音──眼下的處境，何以款待他的好友呢？英格麗特以其自身的感受力從內心深處明白、理解一個莊園女主人要放棄莊園、離開這片熱土，該是何等的心境。

　　她和我待在一起時，我們不談過去，不談未來，也不提及我們的朋友或熟人。在災難的時刻，我們的心靈閉關自守。我們在莊園裡攜手而行，從這一處到那一處，走到哪裡，就點一下那裡植物的名字。彷彿我們在心裡點存我們的損失，又好像英格麗特在為我搜集素材，寫一本對命運的抗議之書。她從自己的經驗中深知不可能有這樣的書，然而，對命運的抗爭的確是女人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們來到牛圈，坐在籬笆上，點著歸圈的牛群。我無言地向英格麗特指點：「這些牛啊。」她也默默地作答：「唔，牛啊。」將牠們載入她的書中。我們轉到馬廄裡，餵糖給馬兒吃。牠們吃完了，我攤開粘乎乎、淌滿口涎的手掌遞給英格麗特看，口裡叫道：「這些馬啊。」她也哽咽著嘆息道：「唔，馬啊。」又記錄在冊。在河邊的花園裡，她得知我不得不將那些從歐洲引來的花木遺棄，內心十分不平靜。她的雙手緊緊攥住薄荷樹、洋蘇葉、薰衣草，之後又一再談起這些花木，她似乎在考慮某種計劃，好讓我安排一下，把花木帶走。

　　我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對我那一小群正在草地上吃草的駝牛凝視冥想。我重溫了這些牛的口歲、個性及牛奶產量。英格麗特則對牠們的命運長吁短嘆，大鳴不平。她一頭一頭地細細打量，但不是以做買賣的眼光──因為我的牛準備留給僕人們──而是在估算、掂量我的損失。她摟著柔軟、散發者乳香的小牛犢。她在自己的莊園裡經過長期奮鬥，養了幾頭生牛犢的母牛。我遺棄牛犢，與一切理性背道而馳，也違背了她的意願，她那嗔怪的雙目掃了我幾眼。

　　假如一個男人，與一位居喪的友人同行，他的內心一直會重複一句話：「感謝上帝，幸虧不是我。」我相信，他本人會反感，並企圖抑制這種感覺。可是在兩個建立起友誼的女人中間，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其中一位對自己朋友的災禍深表同情，不言而喻，幸運的一個不免在心中會重複同樣的話：「感謝上帝，幸虧不是我。」這在她們當中不會引起反感，而恰恰相反，這將使她們更為親密，並在禮節上增添個人的色彩。男人，我想，不會輕易地相互忌妒，也不會和諧地競爭。新娘自然遠勝於女儐相，留宿的客人也會忌妒孩子的母親，這自不待言，然而這對各方都不會引起不快。失去孩子的母親會把孩子的衣服拿給朋友看，明知朋友的心中在重複一句話：「感謝上帝，幸虧不是我。」──這對她們倆都是頗為自然而合適的。英格麗特與我正是如此。當我們漫步莊園時，我知道她在惦念自己的莊園，慶幸自己走運，尚未失去莊園，正在全力掌握著莊園的命運，對此，我們倆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除了舊卡其外衣與長褲，我們實際上是一對神奇的女子，各自包裹在白與黑之中，是一個整體，是非洲務農生活的守護神。

　　幾天以後，英格麗特向我告辭，搭乘火車回恩喬羅了。

　　我的馬匹送了人，我再也不能騎馬外出，沒有了獵犬，徒步行走也非常沉悶、寂寞。不過我還有汽車，這是頗值慶幸的，在這幾個月中，我有不少事須辦。

　　莊園佃農的命運如重負壓在我心頭。莊園的買主們計劃清除咖啡樹，將土地重新劃分，當作房地產出售，他們用不著佃農。變賣莊園的事一成交，買主們便向佃農發出預告，限他們六個月內離開莊園。這對佃農來說，是一個出乎意料、窘迫為難的決定，因為多年來他們始終生活在一種幻覺之中──土地是他們的。許多人生於莊園，還有些人從小就隨父輩來到這塊土地上。

　　佃農們周知，為了能在這裡居住，每年須為我工作一百八十天，每三十天拿十二先令。這些款項都在莊園辦公室裡落賬。他們也知道，他們須向政府繳納茅屋稅，每幢十二先令，這對一個當家男人是個沉重的負擔。在這個世界上，他別無多少來源可支撐兩三幢茅屋──根據其妻子的數目而定，因為作為吉庫尤丈夫必須給每個妻子一幢茅屋。我的佃農們常因違反法規受到威脅，要他們離開莊園，他們肯定會在某種程度上感到其地位並非完全無懈可擊。他們非常討厭茅屋稅。我在莊園裡替政府收稅款時，他們真叫我費勁操心，還得耐著性子聽他們滿腹的牢騷。不過，儘管如此，他們依然將這些事情視作艱難人生的家常便飯，從不放棄希望以某種方式來逃避納稅。他們從未想像過，世上竟然存在一條普遍的基本原則，對他們所有的人無一例外，更不知曉這原則將以致命的粉碎性的方式，在適當的時機自行宣告。他們有時還寧可將莊園新主人的決定視為嚇唬人的玩藝兒，不予理睬。

　　在某些方面，雖然不是在所有情況下，白人在土著心目中的位置，恰恰是上帝的意願在白人心目中所占據的地位。我曾與一位印度的木材商簽訂一份合同，內中有一句條文：上帝的行為。我不太了解此詞的含義，起草合同的律師曾向我作過解釋。

　　「不，不，夫人，」他說，「你還不理解此詞的含意。凡是不可預見的、與任何條文、理由相悖的東西，都是上帝的行為，意即不可抗拒之力。」

　　後來，佃農們終於明悟到莊園新主人要他們撤離的預告並非一紙空文，於是，他們垂頭喪氣、成群結隊來到我的住處。他們認為這是我離開莊園的後果──我的厄運有增無已，現在又波及他們。他們並不為此指責我，因為我早就向他們解釋清楚了。他們只是問我，他們何去何從？

　　我從多方面感到難以回答他們。依照法律，土著自己不得購買任何土地，據我所知，也沒有其他莊園足以全部接受他們。我告訴他們，我在詢問此事時，別人告訴我，他們必須遷往吉庫尤保護區，去那裡找土地。對此，他們很認真地問我，在保護區能否找到大片無人占有的土地足以容納他們和所有的牲畜？他們還問，他們能否在同一地方找到土地，以便來自莊園的人都留在一起，不必分離。

　　他們共同生活的決心如此之大，真令我吃驚。在莊園裡，他們很難和睦相處，互相間說好話的也不多。然而，此刻他們卻一起來了，素來自高自大的大牧主，諸如卡賽古、卡尼努和馬烏蓋，與那些貧賤的、既無份額土地也無一頭羊的幫工，諸如瓦維魯和喬薩，攜手而來──不妨這麼說，同心同德，堅持保留牲口，堅持互不分散。我感覺到他們不但是向我要一塊地方居住，而是要求生存的權利。

　　你從人民那裡奪取土地，又豈僅是土地？你奪走了他們的歷史，他們的尊嚴、他們的根。如果你掠取他們見慣的、期望見到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你就是剜掉了他們的眼珠。這一點更適用於尚未開化的人們。就連動物，也會長途跋涉，歷盡險阻，飽嘗苦難，回到他們熟悉的環境，恢復失去的尊嚴。

　　馬賽依人從鐵路線北面──他們的故土搬遷到現在的保護區時，將故鄉山、河、平原的名字也一起帶來，重新命名新地方的山河平原，這習俗使旅遊者左右為難。馬賽依人隨身帶著草藥，在漂泊的生涯中，極力保持自己的傳統。

　　這會兒，我的佃農們團結一致，出自同一自我維護的天性，他們若是要離開自己的土地，周圍必須有了解故土的人，以便驗證他們的尊嚴。這樣，在今後若干年裡，他們仍可談論莊園的地理、歷史。即使一個人忘記了，他人也會記起。基於此，他們不能不感到消亡的恥辱正在降臨。

　　「去吧，姆沙布，」他們對我請求，「為我們找一找政府吧，讓他們同意我們把全部牲口帶上，到新的地方去。走到哪裡，都讓我們待在一起。」

　　為此，我開始了漫長的朝聖，或謂乞討的旅程，足足耗盡了我在非洲最後幾個月的時光。

　　受吉庫尤人的派遣，我先去奈洛比和基亞布兩個區的區長那裡，然後又去土著局與土地辦公室，最後去找總督約瑟夫．伯恩爵士──適逢他剛剛從英國來此地上任，我都忘記了自己奔波的目的。我像是被潮汐衝擊，時進時退。有時我一整天泡在奈洛比，有時則一天去兩三次，每逢我返回莊園時，總有一群佃農等候在我的宅前，可他們從不打聽我有什麼消息。他們一直守候在這裡，為的是向我表示他們辦事的持久力。

　　政府官員都是有耐心、樂於助人的。這件事的困難並非他們造成的；在吉庫尤保護區確難找到一塊空地足以接納莊園所有的人與牲口。

　　絕大部分官員在本殖民地多年，對土著非常了解。他們只是含蓄地建議使吉庫尤人明瞭出售部分牲畜的好處，因為他們深知吉庫尤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這麼做的。而將所有的牲口安排在一塊小地方，又勢必將造成在未來的歲月裡保護區裡鄰近土著無休止的糾紛，要驚動其他區的區長們前去處理、平息。

　　可是，當我們討論佃農們的第二項要求，即繼續住在一起時，當局人士卻說無此必要。

　　「唉，何必問有無必要，」我想，「最卑賤的乞丐才乞討最可憐的東西。」──如此等等。我平生歷來認為你盡可以根據人們對李爾王【註：莎士比亞戲劇中人物。】的態度將他們分類。但你不能去與李爾王論理，也不能與吉庫尤老人論理。從一開始，李爾王就向每個人索取過多，但他是一個國王。非洲土著並非落落大方地將自己的國家拱手交給白人，這是確實的，因而問題在某些方面異於老國王及其女兒，白人是作為保護國接管殖民地的。然而，我印象頗深的是，在不太遙遠的年代，一個可以記起的年代，土著無可爭議地占有他們的土地，也從未聽說過白人及其法規。他們的生存環境總的來說，不太安全，但土地之於他們卻仍然是不可動搖的基石。他們中有些人被奴隸販子抓去，在奴隸市場出賣，但有些人一直留在故土。那些被販運出去的土著，在整個東部世界裡流放、受奴役，卻渴望返回高原，因為那是他們自己的土地。那年邁黑膚、眼睛明亮的非洲土著，與年邁黑膚、眼睛明亮的大象何等相似。你看他們佇立在大地上，沉穩而魁偉，周圍的景象在他們暗淡的心靈上緩緩地積累、堆砌，他們本身就顯示出這塊土地的特色。他們兩者中任何一個都為周圍正在發生的巨變而感到困惑不解，都可能會問你他身在何處，而你得用一句名言回答：「先生，在你自己的王國裡。」

　　到最後，正當我開始感到自己得驅車來回奔波於奈洛比與莊園之間，在政府辦公室詳談我的生活時，我突然收到通知，我的申請獲准了，政府同意在達戈萊蒂森林保護區撥出一塊土地給我莊園的佃農。在那裡，他們可以組建新的定居點，而且離老地方不遠。在莊園消逝後，他們還能作為一個社團，不忘各自的面容，永誌各自的名字。

　　這一決定的消息在莊園傳開，人們懷著深重、沉默的情感接受它。從吉庫尤人的臉龐上，看不出他們是否始終對此事抱有信念，也看不出他們是否已經絕望。事情一定下來，他們就提出五花八門的要求與建議，被我一一婉辭。他們仍在我屋舍附近逗留，以新奇的眼光注視著我。土著對於運氣的感覺與信念是這樣的：一次成功之後，一切將順遂。他們居然還相信，我將在莊園待下去。

　　至於我，佃農命運的圓滿解決，於我是極大的滿足，我很少這麼心滿意足過。

　　兩三天後，我感到自己在肯亞的事務已告終，現在我可以走了。莊園的咖啡收完了，碾麵廠裡靜悄悄的，住宅空空如也，佃農們已得到了土地。雨季結束了，草原、山丘上的新草長得老高老高的。

　　當初我所抱的宗旨是，一切小事都置之度外，集中精力處理一些大事，這種設想實際上已失敗了。我心甘情願將我的財物一一贈送出去，作為我自己生命的某種贖金。可當我一無所剩時，我又成了命運中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了。

　　在那些時日裡，圓月射進空蕩的屋內，在地板上投下窗櫺的圖案。我頓生奇想，月亮也許是在窺視，並想知道在這一切都離去的地方，我打算再耽延多久。「唔，不要多耽擱了，」月亮說，「時不汝待呀。」

　　我極願再耽延一陣，好親眼看到佃農們在新的土地上安頓下來。但勘察土地頗費時日，很難確定他們何時才能搬入新居。

　　※辭　別

　　那時候，有消息傳來，說是鄰近的土著老人決定親自舉行恩戈馬盛會，為我送行。

　　在往昔，這些古老的土風舞兼有多種重要職能，而現今極少舉行這類舞會。我在非洲這麼久，從未觀賞過一次。我自然很嚮往一飽眼福，就連吉庫尤人自己，也十分看重。老人們的舞蹈盛會要在莊園裡舉行，這是莫大的榮耀，莊園裡的人們在舞會前很長時間就興致勃勃地談論著。

　　甚至法拉赫，他一般看不起土風舞，這回卻被土著老人們的決定深深打動。「這些都是老人，姆沙布，」他說，「非常、非常老的人。」

　　獅子般勇猛的吉庫尤年輕人，談論起即將舉行的老年土風舞表演，那敬畏的神情令人感到好奇。

　　關於這些土風舞，有一點我一直百思不解，即這些舞蹈何以被政府禁止。我不明白禁舞的道理。吉庫尤人一定知道禁令，但他們寧可置若罔聞。他們要麼認為在多難的時代，平常不能幹的，這會兒都可以幹，要麼是在土風舞狂熱的情緒中早已將禁令拋於九霄雲外了。在恩戈馬盛會之前，他們怎能無動於衷呢！

　　老舞蹈家們來到時，情景之壯觀極為罕見。他們上百人，浩浩蕩蕩同時到達，一定是在途中某個地方集合的。土著老人們平時沉默、冷峻，整天用皮毛、毯子裹著身子，而此刻，他們卻赤身露體，彷彿在嚴肅地宣告某種令人生畏的真理。他們不事浮華，通常的武士紋身也不多見，只有少數人光禿禿前腦袋上戴著黑色鷹翎的頭飾，這頭飾常見於青年跳舞者的頭上。老人無需任何裝飾，單單是他們本身就足以令人印象深刻。他們並不像歐洲舞廳裡的那些「老來俏」，竭力使自己的容顏年輕動人。無論對於他們自己，還是觀眾，他們舞蹈的分量與吸引力恰恰就在於高齡。他們身上塗有我從未見到過的標誌，一條條白色的條紋順著彎曲的四肢延伸，似乎在毫無掩飾的真實中渲染、突出那黝黑的皮膚下硬直、脆弱的骨骼。當他們緩緩地步入舞場時，那動作，那姿態，如此怪誕，我簡直想不出自己將要觀賞的是什麼樣的舞蹈了。

　　我佇立著，凝視著他們，一種曾縈繞在腦際的幻覺又浮現出來：要離開的不是我。在我的感知中，我沒有離開非洲，而是非洲正在緩緩地、莊重地從我身邊離去，儼若退潮時的大海。經過我面前的隊伍，實際上是昨天、前天的那健美、充滿活力的年輕舞蹈家在我眼前衰老，一去不復返了。老人們以特有的風度，從容地進入舞臺。他們曾與我在一起，我曾與他們在一起，大家都稱心如意。

　　老人們沒有發表講話，互相間也不交談，他們在為即將開始的舞蹈養精蓄銳。

　　舞蹈者剛剛擺開陣勢，一名當兵的從奈洛比趕來送信給我，內稱恩戈馬舞會不得舉行。

　　我很不理解，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只得將來信一讀再讀。送信來的士兵本人也深知他擾亂的舞會有多麼重要，他一反行伍常態，既不趾高氣揚，也不大搖大擺──當兵的歷來樂於顯示他們對其他土著的威勢。他在老人們和我的僕人面前一語不發。

　　我在非洲的所有日子裡，還未曾有過如此痛苦的時刻。我從未感到過我的心在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如此激跳起伏。我啞口無言，此時的無聲，我心領神會了。

　　吉庫尤老人們呆立著，像一群老綿羊。皺巴巴的眼皮下，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的臉。他們不可能在一秒鐘之內放棄嚮往已久的東西。有人在稍稍擺動雙腿。他們是來跳舞的，他們一定要跳的。可最終我告訴他們，我們的恩戈馬舞會取消了。

　　這一消息，無疑在他們心目中激起迥然相異的反響，至於更具體的，我也不得而知。也許他們立即意識到，恩戈馬將完全消失了，理由是：他們還跳給誰看呢？那裡不再有我了。也許，他們想，在實際上，舞會已舉行過了。那是無與倫比的恩戈馬，那是具有某種神力的恩戈馬，它使其他一切都毫無價值。一旦恩戈馬結束，一切將隨之告終。

　　草坪上，一隻農家小狗趁著這片刻的寂靜，汪汪地狂吠起來，其回聲在我心中流蕩：

　　　一隻隻小狗──

　　　「圓盤」、「白毛」，還有「小貝貝」

　　　瞧，牠們都在對我吠叫

　　卡曼坦，原定由他負責在舞會後分送鼻煙給老人們，他一向沉靜、機敏，這時意識到該把鼻煙送上了。他手裡拿著一隻裝滿鼻煙的大葫蘆走過來。法拉赫揮手讓他回去。可卡曼坦是吉庫尤人，他深通老人們的心，仍然逕直走來。鼻煙是實惠的。我們將菸葉分給來這兒的老人們。不久，他們都快樂地歸去了。

　　莊園裡的人們中，對我的離別最傷感的，我想，莫過於那些老太太們了。吉庫尤老婦們的生平都是坎坷艱難的，在生活的重壓下，她們變得十分倔強，就像老騾子，惹急了會咬你一口。在給她們治病的實踐中，我體會到，她們要比男人更能抵抗病魔的糾纏。她們比男人更為獷放，更不崇拜他人。她們生兒育女，眼睜睜看到許多兒女夭亡。她們無所畏懼。她們頭頂沉沉的木柴──前額盤有一圈繩索，用以固定木柴──在三百多磅木柴的重負下，她們搖搖晃晃，卻從不退卻，她們在自己「夏姆巴」的硬地上埋首勞作，從清早到夜晚。「此後，她尋求獵物，她的雙目遠眺。她的心堅如磐石，硬似磨盤。她嘲笑膽小。她升入空中，傲視馬匹及其馭手。她難道會向你哀憐乞求麼？難道會對你款款細語麼？」莊園老婦精神充沛，活力橫溢。莊園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她們都有濃厚的興趣。她們會步行十英哩，去觀賞年輕人的恩戈馬。一個笑話、一杯土酒，能令她們皺紋縱橫、牙齒脫落的臉、嘴都舒展於開懷的笑聲之中。這種生氣，這種對生活的熱愛，在我看來，不僅僅令人肅然起敬，而且是一種榮耀，一種魅力。

　　我與莊園裡的老婦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她們親昵地叫我葉麗埃，男人與孩子們──除了年紀很小的以外，從不如此稱呼我。葉麗埃是吉庫尤婦女的名字，具有特殊的內涵──在吉庫尤家庭裡，最小的女孩，且與其哥哥姐姐的年齡差一大截的，才取這個名字。我估計，這名字裡蘊含著豐富的情感。

　　老婦們此時都捨不得我離開。在臨行前夕，我的腦海裡仍然閃現一位吉庫尤婦女的形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跟她不熟。我想，她大概是卡賽戈村的，是卡賽戈的一個兒媳婦或正在守寡。在草原的一條小路上，她朝我走來，背著一大捆長長的細竿子──吉庫尤人用來搭屋頂的──這是婦女的活計。這些竿子可能有十五英呎長，背之前，將一端綁住，人就背著這種圓錐體的重物，行走在野外，整個背影恰似史前動物或一隻長頸鹿。這位婦女背的竿子都是又黑又焦，那是被茅屋裡多年的柴火煙燻的。看來她拆除了舊屋，正將這些材料運往新的屋址。我們相遇時，她愣在那裡，堵住我的去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那神情宛若你在曠野裡見到的長頸鹿，其生活、飲食、思維的方式都不得而知。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哭泣起來，淚水從臉上淌下來，就像草原上的一隻母牛佇立在你的面前。我與她相對無言。幾分鐘後，她讓開路，我們分手，各奔東西。我慶幸她總算有材料可以開始營造新屋，我想像著她怎樣開工，怎樣捆紮竿子，自己搭屋頂。

　　莊園裡的小牧童，在他們的生活中，還沒有過我不住在這幢房子裡的時候，一想到我要遠行了，他們就情緒波動，坐立不安。也許，對於他們來說，要想像沒有我的世界是十分困難、極需勇氣的，似乎唯有天意才令人退位。當我在草原上經過時，他們會突然從草叢裡冒出來，叫喊著問我：

　　「姆沙布，你什麼時候離開我們？還有幾天？」

　　這一天終於來了──離別莊園。我學到了一種奇異的經驗，事情總會發生的──而我們自己不可能想像到，無論在事情發生前、發生中，還是在發生後我們回顧的時候。環境具有一種動力，憑藉這一動力，它們造成事件，無須借助人類的想像或明悟。在這些情形中，你自己時時刻刻與正在進行的一切保持接觸，恰似盲人被別人引著，一隻腳跨到另一隻腳前面，小心翼翼，卻又心中無數。事情在你面前發生了，你感覺到它的發生，但除此之外，你與事情沒有什麼連繫，你也沒有鑰匙來解開其根由與內涵。馬戲團裡作表演的野獸，我認為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完成牠們的動作的。那些經歷過這類事件的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們經歷了死亡──想像力範圍以外的渠道，但仍在人的經驗範圍之內。

　　古斯塔夫．莫爾一大早便驅車來莊園，陪我去車站。這是一個清冷的早晨，天空、大地只有淡淡的一層色彩。莫爾心猿意馬，顯得臉色蒼白。我想起在南非德班的一位挪威捕鯨船老船長告訴我的，挪威人在任何風暴中都鎮定自若，可他們的神經系統就是忍受不了平靜。我與莫爾一起在磨盤石桌上喝茶，以前我們經常在這裡喝茶。西面，山巒聳立，一小片灰色的霧浮動在狹狹的山道上。千百年來青山巍巍，風采依舊。我感到很冷，彷彿自己剛剛從山巔下來。

　　我的僕人們都在空空的房子裡，不過，他們的生存空間已移往別處，他們的家庭、財物都遷往新居。法拉赫家的婦女們，連同莎烏菲在前一天已坐卡車到奈洛比的索馬利亞村去，法拉赫本人一直陪我到蒙巴薩。朱瑪的小兒子杜姆波也送我到那裡，這是他最嚮往的，作為臨別的饋贈，我讓他選擇：要一頭牛還是到蒙巴薩送我。他選擇了後者。

　　我向每一個僕人道別。我諄諄叮囑他們把所有的門都關上，可當我走出屋子時，他們在後面卻大門洞開。這是典型的土著作風，彷彿預示我將重返莊園，或者，他們這麼做是想強調，房子裡已空空如也，再不必緊閉門戶，敞開大門，迎接八面來風。法拉赫為我開車，車走得慢極了，就像騎駱駝似的，緩緩地沿著車道繞行。漸漸地，我的屋舍從視野裡消失了。

　　車到池塘近旁時，我問莫爾有沒有時間稍稍停留一會兒。我們下了車，在岸邊點支香菸，水中游魚往來，啊，這些魚將要被那些不認識老克努森的人們捕撈、吃掉了。在池邊，我見到了佃農卡尼努的小孫子西龍加──患有癲癇病，他向我最後道別。在我臨行的那幾天裡，他老是在我房子周圍閒逛。我們上車繼續趕路，他緊隨車後，竭盡全力地飛跑，儼若被風捲進塵土中。他的個頭太小了──恍如從我的火堆中飛濺出的最後一點火星。他一直跑著，跑到了莊園便道與公路的交接處。我擔心他還會在公路上追著我們奔跑，彷彿整個莊園已被旋風刮得七零八落，猶如玉米那一層層外皮一般。可是，西龍加在拐彎處停了下來，不管怎麼樣，他依舊屬於莊園。他呆立在那裡，目送著我們，一直到便道上的那個拐彎處從我們眼中消失。

　　赴奈洛比途中，我們在草叢、路旁見到一群蝗蟲。有幾次被風兜進車內，看來蝗蟲好像要再一次光臨這個國家。

　　許多朋友來車站為我送行。修斯．馬丁來了，體態臃腫，神情淡漠。他上前與我話別時，我又見到了「潘葛洛斯先生」，他是一個孤獨者，一個英雄人物。他傾家蕩產，換來的只是孤獨。他簡直成了非洲的象徵。我們友好地分手，談笑風生，話鋒充滿智慧。迪萊米亞勳爵，比起戰爭爆發之初，我帶著運輸隊進入馬賽依保護區，與他一起喝茶那個時候，顯然更老、更白，頭髮理得更短，但依舊是那麼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奈洛比大部分的索馬利亞人也來站臺送行。牲口商老阿卜達拉趕來，送我一枚銀戒指，上嵌綠松石，祝願我交好運。貝里亞──戴尼斯的僕人，很認真地請我轉達他對在英國的戴尼斯兄弟的問候。他以前曾在戴尼斯家裡住過。法拉赫在上火車時告訴我，索馬利亞婦女們乘著人力車趕到車站，可一見到站臺上那麼多的索馬利亞男人，又失去了勇氣，快快地回去了。

　　我從車廂裡伸出手，與古斯塔夫．莫爾握別。現在火車即將起動，已經往前挪動了，他的心靈才恢復平衡。他多麼希望我鼓起勇氣，直面人生。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彷彿在燃燒，那雙明亮的眸子衝著我閃光。

　　在中途的沙布魯車站，機車加水時，我下了火車，與法拉赫在站臺上徜徉。

　　從站臺向西南方遙望，我又見到了恩戈山。巍巍的山峰，像波濤起伏在平展展的大地環抱之中，一切都呈現出天藍色。它們是那麼遙遠。四座峰巔顯得那麼渺茫，令人難以分辨。這景象與我從莊園裡見到的迥然不同。迢迢旅途，猶如一隻神手，將恩戈山的線條磨圓了，磨平了。